果果的目光一碰到那件小裙子,就像被磁鐵吸住了一樣,再也挪不開了。
她踮著腳尖,仰著脖子,看了又看,小嘴微微張著,眼珠子都不會轉了。
「阿娘阿娘!」
她回過神來,使勁拽了拽沈雨秋的衣角,另一隻小手指著牆上那件碎花裙子,聲音又急又尖:
「窩要穿那個!那個好看!那個最最好看!果果要那個!」
沈雨秋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,彎下腰來跟她解釋:
「那是人家做好了還沒來取的,你不能穿。」
「乖,等會讓黃奶奶給你量尺寸,照著你自己的身量做一件新的,比那個還好看,好不好?」
「真的嗎?」
果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亮得像是有人在裡面點了兩盞小燈,一臉的不敢相信。
黃裁縫從眼鏡片上方瞅了瞅果果,被她這副看見漂亮裙子就走不動道的模樣逗得直樂。
她笑著蹲下身來,把皮尺在手裡抖開,捏了捏果果肉嘟嘟的小臉蛋,柔聲說道:
「當然是真的,奶奶什麼時候騙過小娃娃?」
「來,乖,把胳膊張開,奶奶先給你量量,量好了給你做一條全村最漂亮的花裙子。」
果果立刻乖乖地張開雙臂,站得直直的,一動不敢動。
連呼吸都放輕了,生怕動一下尺寸就不准了。
黃裁縫把皮尺從她肩頭拉過,一邊量一邊嘴裡報著數,念得又響又穩:
「肩寬八寸半,胸圍一尺九,腰圍一尺六,裙長一尺八……」
量完了,她從耳朵上取下半截鉛筆頭,在一個皺巴巴的本子上仔仔細細地記下來。
寫完還仔仔細細地核對了一遍,確保萬無一失。
然後,她抬起頭,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,笑眯眯地問果果:
「果果,你想要什麼樣的裙子呀?跟奶奶說說。」
果果歪著腦袋想了半天,眉頭皺得緊緊的,表情嚴肅得像在思考什麼國家大事。
然後,她兩隻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巨大的圓圈,比劃著名說:
「我要花花的!好多好多花的那種!裙子要大大的,轉圈圈的時候能飛起來這麼高!」
黃裁縫被她這副認真描述的模樣逗得笑出了聲,眼角的魚尾紋都擠到了一塊:
「好好好,給你做花花的,挑一塊最花哨的布,裙擺做三層褶,轉圈圈的時候能飛得高高的,保准讓村里所有小丫頭都眼饞。」
果果似乎已經在腦子裡看到了,自己穿著新裙子在巷子裡轉圈圈的畫面。
小臉上浮現出陶醉的表情,如同小雞啄米一般連連點頭。
輪到雪兒了。
她比妹妹文靜得多,不用人提醒,自己就安安靜靜地走到黃裁縫跟前。
兩隻小手垂在身側,腳尖併攏,站得端端正正的。
脊背挺得直直的,如同一棵剛栽好的小樹苗。
黃裁縫把皮尺搭在她肩上,她也不扭,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著讓量,全程乖乖的,連眼睫毛都沒眨幾下。
量完了兩個閨女的,開始量大人的。
大人做衣服不像小孩子,好看是其次的。
主要得耐磨,幹活的時候經得起拉扯。
顏色也得耐髒,下地幹活蹭上泥巴也不顯眼。
黃裁縫扯著皮尺給沈雨秋量尺寸,皮尺從肩頭拉到腰線,又拉到臀圍。
她嘴裡嘖嘖有聲地讚嘆,推了推老花鏡,抬頭看了沈雨秋一眼:
「阿秋這身段是真勻稱,生了兩個娃了腰身還這麼細,肩是肩,腰是腰的。」
「這周圍十里八鄉找不出幾個能有這身段的。」
「海龍這傻小子,也不知道上輩子修了什麼福,能娶到你這麼漂亮的媳婦兒。」
沈雨秋被她這番話說得臉頰騰地泛了紅,連脖子根都染上了一層粉色,嗔怪地瞪了黃裁縫一眼。
可那嘴角的弧度,怎麼看都不像是在生氣。
周海龍在旁邊聽得哈哈大笑,得意洋洋地拍了拍胸脯:
「黃嬸,您這話可說到點子上了。我周海龍別的本事沒有,挑媳婦的眼光,那從來都是第一流的,全村誰不羨慕我?」
話音剛落,腰間就被人不動聲色地揪住一塊肉,順時針擰了小半圈。
周海龍疼得嘶嘶直抽涼氣,臉上的笑僵了一瞬,嘴裡趕緊求饒:
「錯了錯了,我錯了還不行嗎?」
沈雨秋面不改色地收回手,繼續讓黃裁縫量尺寸,好像剛才什麼事都沒發生過。
裁縫鋪子裡頓時響起一陣歡快的鬨笑聲。
孫艷笑得用袖子直擦眼角,孫大牛笑得直拍大腿。
最後輪到孫大牛。
他往屋子中間一站,那身板往那兒一杵,跟半截鐵塔似的,把窗戶透進來的光都擋了大半,整個屋子都暗了一下。
黃裁縫站在他面前,矮了整整一個頭,只能抬頭仰望著。
她看了看皮尺,又看了看孫大牛那兩條胳膊上鼓起的肌肉疙瘩,忍不住先笑了:
「大牛啊!你這身板可真夠敦實的,跟廟裡那四大天王似的。」
「我這條皮尺跟了我十幾年,今兒怕是要不夠用了。」
孫大牛被她說得撓了撓後腦勺,憨憨地笑著,聲音跟悶雷似的:
「黃嬸,您看著量吧,儘量做大一點。我這個人費布料,您別心疼布就成。」
黃裁縫踮起腳尖,拿著皮尺從他肩膀上一拉,量完之後「嚯」了一聲,退後一步又上下打量了一番:
「好傢夥,肩寬一尺八!比我家那口子還寬出去兩寸!」
「大牛你這身板,這布料可得比旁人多備不少才行。」
「別人做一件衣裳的布,到你身上起碼得一倍半。要不然肩膀那兒伸不開,抬手就得把袖子扯嘍!」
孫大牛嘿嘿一笑,露出滿口白牙,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。
要是擱以前,聽到做件衣裳要比別人多費一半的布,他肯定要心疼得直皺眉,心裡頭鬱悶半天。
但現在不同了。
跟著海龍哥這段時間,他也掙著了錢,幾百塊錢揣在兜里,底氣足得很。
幾尺布而已,不算啥,讓黃嬸大大方方做就是了。
量完尺寸、定好樣式,黃裁縫把本子上的記錄又從頭到尾對了一遍。
確認無誤之後,這才拿出布料樣冊讓幾個人各自挑了花色和料子。
大人挑的都是結實耐磨的卡其布和勞動布。
給孩子挑的是柔軟親膚的棉布。
果果那條裙子專門挑了塊粉底碎花的細棉布,碎花是小朵小朵的淡黃色雛菊。
黃裁縫翻了翻手裡的活計本子,大概算了算工時,說這批衣裳最快要一個星期才能做好。
周海龍和孫艷各自從兜里掏出錢,預付了一半的工錢,又叮囑了幾處細節。
果果的裙擺一定要做三層褶,雪兒的褂子袖口要收窄一點。
沈雨秋的衫子腰身那裡稍微放寬半寸,幹活的時候不拘束。
黃裁縫一一記下,這才把他們送出門。
果果從裁縫鋪出來的時候,腳像被釘在了門檻上,一步三回頭,拽都拽不走。
她戀戀不捨地盯著牆上那件粉色碎花裙子看,手指頭塞在嘴裡含著,小臉上寫滿了「我現在就想穿」的急切。
最後還是被沈雨秋一把抱起來扛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