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家時,天色已經擦黑了。
院牆上面的天空,泛著一層青灰青灰的暮色,西邊最後一抹橘紅正一點點沉下去,遠處的狗在有一搭沒一搭地叫著。
周海龍進了院子,伸手拉了一下牆邊的燈繩。
院子裡那盞十五瓦的白熾燈泡閃了兩下,亮了起來。
橘黃的光暈鋪了一地,把石桌石凳和牆角的水缸都罩在暖融融的光里。
他剛把燈點上,院門就被人敲響了。
「海龍,在家嗎?」
「在呢,嫂子,進來吧!」
周海龍應了一聲,走過去把院門拉開。
阿蓉嫂子推門走了進來。
她剛收工回來,臉上還帶著在網廠忙活了一天的倦意,額頭上有幾縷碎發被汗水粘在了鬢角。
她一邊拍著袖口上沾的線頭,一邊開門見山地問:
「海龍,青蟹都賣了吧?我下了工就趕著過來了,就等你這邊的信兒。」
「賣了賣了,嫂子你快坐下說。」
周海龍搬了張矮凳擱在她面前,又沖屋裡喊了一聲:
「阿秋,阿蓉嫂子來了!」
沈雨秋從裡屋走出來,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糊的信封和一張寫得清清楚楚的單子,信封撐得鼓鼓囊囊的。
她把信封和單子一併遞到阿蓉嫂子手裡,笑著說:
「阿蓉嫂,這是賣青蟹的單據和錢,你數數。」
阿蓉嫂子接過信封,拆開封口往裡一看,手指頭一捻,頓時被那沓票子的厚度驚得愣了一下。
她抬起頭,滿臉愕然地看著周海龍,嘴唇微微張著:
「這……這不對吧?怎麼又這麼多?海龍,你是不是又往裡面添了?」
沈雨秋站在旁邊,看阿蓉嫂子的反應跟她自己當初一模一樣,忍不住笑了笑,朝周海龍努了努嘴,示意他來說:
「嫂子,就是這麼多,一分都沒多給,你就放心收著。」
周海龍從她手裡拿過那張單據,伸手指著上面的條目,一筆一筆念給她聽:
「青蟹一百零二斤三兩,膏蟹八斤七兩,青蟹兩塊四一斤,膏蟹六塊二一斤,兩樣加起來一共是二百九十九塊四毛六。」
「你讓我捎的那袋秈米花了六塊五,從裡面扣掉,剩下二百九十三塊。」
「單子都在這兒,你拿回去慢慢對。」
阿蓉嫂子捏著那張單據,湊到燈光下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。
看完之後,她嘴唇翕動了兩下,半晌才說出話來,聲音都有些發抖了:
「青蟹兩塊四……膏蟹六塊二?這麼貴!」
「碼頭上收青蟹一斤才一塊出頭,膏蟹也不過三四塊錢……」
「海龍,你……你這是賣給誰了?」
孫大牛在旁邊早就憋不住了,搶著笑道:
「阿蓉嫂,別說你了,就是我當時站在聚仙樓的櫃檯前頭,聽見他們經理報這個價,我也嚇了一跳。」
「足足比碼頭給的高好幾角一斤呢!放在之前,我做夢都不敢想。」
「而且你是沒看見,那聚仙樓的經理拉著咱們海龍哥不讓走,好話說了一籮筐,生怕咱們跑別家去賣。」
阿蓉嫂子看了看孫大牛眉飛色舞的表情,又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沓被信封撐得鼓鼓的錢。
再抬眼看向周海龍時,眼眶已經泛紅了,一層水光在眼底打著轉:
「海龍,大牛,你們一次又一次地幫我,我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。」
「我一個寡婦,拖著個孩子,這兩年要不是你們時不時搭把手,我真不知道這日子怎麼撐下去……」
「嫂子,你先別急著謝。」周海龍擺了擺手,臉上浮起一抹神秘的笑,「還有一筆帳沒算呢!」
「還有帳?」
阿蓉嫂子一愣,拿袖子按了按眼角,疑惑地看著他。
周海龍把手伸進兜里,又掏出了另外一疊錢,擱在石桌上,發出一聲輕響。
他清了清嗓子,正色道:
「嫂子,這是黃油蟹的錢。黃油蟹一共十九斤,聚仙樓給的價是十塊錢一斤,總共一百九十塊。」
他頓了頓,看了孫大牛一眼,又看了阿蓉嫂子一眼,繼續往下說:
「這黃油蟹是咱們三家一起在塗灘上撿的,當時大家都不認得,以為是病蟹,你們都不要,才全塞到了我的麻袋裡。」
「雖然後來都給了我,但我不能因為你們不識貨就一個人把這錢獨吞了。做人不能這麼幹。」
他把石桌上的錢利索地分作三份,一份推到阿蓉嫂子面前,一份推到孫大牛面前,自己拿了剩下的一份。
「這一百九十塊,咱們三家平分,一家六十三塊三毛。」
阿蓉嫂子像是被燙了一下,騰地站起來,連連擺手,那隻粗糙的手在燈下晃得飛快:
「不行不行!海龍,這絕對不行!那些黃油蟹當時大家都不要,是你一個人收走的,我也親口說了全給你。」
「說了不要就是不要,哪有人家給了的東西,回頭見賣出高價又來分錢的道理?」
「再說,要不是你拿到聚仙樓去,我一個寡婦自己拿去賣,別說十塊一斤了,送人都沒人肯要!這錢我真不能要!」
「嫂子,一碼歸一碼。」
周海龍把那份錢又往她面前推了推,語氣不急不緩,卻帶著一股不容商量的篤定:
「當初給我,那是因為咱們都不曉得這玩意兒能賣錢。如今既然賣了高價,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。」
「我一個人拿大頭已經是占了便宜,要是連這點都不分給你們,那我周海龍成什麼人了?」
他見阿蓉嫂子嘴唇翕動著還要推辭,笑著又補了一句:
「你要是實在覺得過意不去,那也簡單。往後下雨天,後山松林里發了松菌,你給我送點兒來就成。」
「上次那籃子松菌,我家果果到現在還惦記著呢!」
沈雨秋在旁邊笑著打圓場,走過來按住阿蓉嫂子的肩膀讓她重新坐下:
「嫂子你別聽他瞎說,他就是嘴饞,上回吃了你的松菌念念不忘,跟你逗趣兒呢!」
「不過這錢你確實該收下,你一個人帶著幾個孩子,花錢的地方多著呢!」
「孩子一天天大了,以後念書買本子買筆,哪樣不花錢。」
阿蓉嫂子卻當了真,她捏著那沓錢,坐是坐下了,可臉上的表情還是不安。
她想了又想,抬起頭認認真真地說:
「可這樣算也不對呀……海龍,那天晚上在塗灘上撿青蟹,你跟大牛都是兩個人,我就一個人。」
「我撿的本來就比你們少,分錢哪能跟你們分一樣多呢?」
「這樣我心裡頭不踏實,總覺得占了你們的便宜。」
「這……」
周海龍微微一愣。
他那天光顧著算公平不公平,還真沒想到這一層。
他撓了撓下巴,想了想,痛快地點了頭:
「嫂子你說得在理。那這樣,你那份減半,剩下的我跟大牛分,這樣總行了吧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