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蓉嫂子攥著那沓錢,終於不再推辭,鄭重地點了點頭:
「行,這錢我拿著。海龍,往後下了雨,我頭一件事就是提籃子上山給你撿蘑菇。」
「一朵一朵挑,保管給你挑最鮮最嫩的。」
周海龍笑著點了點頭,忽然想起什麼,拍了一下腦門:
「對了嫂子,你托我捎的那袋秈米,還在牆角擱著呢!我給你扛回去,挺沉的。」
「不用不用!」
阿蓉嫂子連連擺手,手擺得跟蒲扇似的:
「米在哪兒?你指給我就成,我自己扛回去。這點東西,哪還用得著你送!你也太看不起你嫂子我了。」
她心裡頭尋思著,周海龍和孫大牛幫了她這麼多,她一個寡婦家家的,也沒什麼能回報的。
往後多種點菜,多撿點蘑菇,隔三差五送來聊表心意,也算是她的一點心。
不然,實在是過意不去。
周海龍領著她走到牆角,指了指靠牆放著的那袋米:
「喏!就這袋,五十斤的。」
阿蓉嫂子走過去,二話不說,彎下腰,兩手抓住麻袋的兩個角,腰一挺,輕輕鬆鬆就把那袋米甩上了肩。
五十斤的米壓在肩上,她臉不紅氣不喘,還騰出一隻手來扶了扶麻袋的位置。
好像肩上扛的不是一袋米,是一床棉被。
周海龍站在旁邊看著,忍不住在心裡頭感慨。
這年頭的女人,真是能頂半邊天。
五十斤的米說扛就扛,連眉頭都不帶皺一下的。
比後世那些擰個瓶蓋,都要叫男朋友的小姑娘,不知道強到哪裡去了。
他送到院門口,看著阿蓉嫂子扛著米走遠的背影,步子又穩又快。
穿過巷子口的榕樹蔭,拐過彎時那袋米在她肩上一晃,人就不見了。
他在門口站了片刻,夜風吹得院門吱呀輕響,這才轉身回到院裡。
孫大牛還沒走,蹲在石桌旁邊,拿根草棍在地上劃拉著什麼。
見他回來,騰地站起來,湊過來壓著嗓子問,眼睛裡還帶著一絲賊兮兮的期盼:
「海龍哥,咱們今晚……還有活動不?要不要再去塗灘上轉轉?」
周海龍哭笑不得地看著他,伸手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記:
「咋的,昨晚撿青蟹撿魔怔了?哪能天天有這種好事,那螃蟹又不是你家養的,隨叫隨到。」
「今晚踏實回去睡覺,養足了精神,明兒一早再來找我。」
「好嘞!」
孫大牛咧嘴一笑,露出兩排白牙,也不失望,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周海龍等孫大牛走了,把院門閂上,這才轉身回屋。
剛邁進門檻,就聽見裡屋大床上傳來嘩啦嘩啦的聲響,像是有人在翻弄一堆紙。
他探頭一看,差點笑出聲來。
大團結摞成一摞,毛票按面額分了好幾堆,還有幾個鋼鏰在旁邊碼得整整齊齊。
她正低著頭,一張一張地數著,嘴裡念念有詞。
手指頭在舌尖上蘸一下翻一張,那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,比過年得了壓歲錢還高興。
「數第幾遍了?」
周海龍靠在門框上,雙手抱在胸前,笑著問。
沈雨秋抬頭看了他一眼,喜滋滋地晃了晃手裡那沓票子:
「第三遍了!我就想數數清楚,看看咱們家到底攢了多少家底。」
她把手裡的鈔票攏了攏,又拿起旁邊那幾張小面額的毛票,一張一張仔仔細細地捋平了角,重新數了一遍。
數完之後她抬起頭來,眼睛亮晶晶的,在煤油燈下閃著光,聲音都有些發顫:
「海龍,咱們現在有一千四百二十塊八角了!」
她說出這個數字的時候,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。
又低頭看了一眼攤在床上的那些錢,好像要再確認一遍似的。
一千四百多塊,這在以前,絕對是做夢都不敢想的數目。
周海龍走過去,坐到床沿上,伸手攬住她的肩膀,把她往懷裡帶了帶:
「才一千多就這麼高興啊?那要是等咱們成了萬元戶,你還不得高興得蹦到房頂上去?」
沈雨秋翻了個白眼,拿胳膊肘輕輕頂了他一下:
「你想得美!萬元戶哪是那麼容易當的?!」
「咱們村這麼多年,也就村長家是萬元戶。人家家裡可是有大船的,一年到頭在海上跑,掙的那是真金白銀。」
「你這才掙了幾天錢,就敢想萬元戶了?!」
「嘿嘿!夢想還是要有的嘛!不然跟條鹹魚有什麼區別?」
周海龍笑了笑,語氣輕鬆,可眼底那層篤定的光卻一點都不像在開玩笑,
「萬一成真了呢?到時候不光要當萬元戶,還要當全村第一個十萬元戶!」
沈雨秋沒接話,但嘴角卻忍不住翹了起來,把那沓錢小心翼翼地攏到一處。
周海龍又想起正事來,拍了拍她的肩膀:
「對了,今天在鎮上我跟阿爸阿娘說了,讓他們別拉板車了,回村里來。」
「他們答應了,說明天幫老闆拉完最後一趟貨,就收拾東西回來。」
沈雨秋聽了,手裡的動作停了下來,認真地點了點頭:
「應該的。爸媽年紀大了,在碼頭上拉板車,風吹日曬的,一天也掙不了幾個錢,還得看人臉色。」
「你現在能掙錢了,就該讓爸媽歇一歇,別再那麼累了。」
她環顧了一下身處的這間屋子。
牆面是黃泥糊的,年頭久了有些地方已經裂了細縫,房梁也被炊煙燻得發黑。
她不禁輕輕的嘆了口氣:
「就是咱們這房子太小了,統共就這麼兩間屋,要是大一點,多幾間房,就能把爸媽接過來一起住了。」
周海龍看著她,心裡頭一暖,像是有什麼溫熱的東西在胸口化開了:
「老婆,你真這麼想啊?」
「當然啦!」
沈雨秋認真地看著他,臉上的表情沒有半分敷衍:
「爸媽就你這麼一個兒子,老了不靠咱們靠誰?」
「雖說家裡還有三間老屋,但到底是幾十年的老房子了。夏天漏雨,冬天透風,阿娘的腿又不好,住著受罪。」
「咱們要是能有個大院子,蓋上幾間敞亮的磚瓦房,把爸媽接過來,一家人住在一起,熱熱鬧鬧的,那多好。」
周海龍握緊她的手,那隻手因為常年幹活布滿了薄繭,粗糙卻溫暖。
他看著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說:
「那咱們就朝這個目標努力,成為萬元戶,買條大船,再建一棟大房子,把爸媽接過來!」
「咱們一家人一起住,種上幾棵石榴樹,熱熱鬧鬧的。」
沈雨秋笑著白了他一眼,把手抽回來:
「你想得倒美,房子還沒影呢!居然還要多種幾棵石榴樹。」
「我當然想得美。」
周海龍嘿嘿一笑,忽然一個翻身,把她輕輕壓在了身下,鼻尖對著鼻尖,呼吸交纏在一起:
「我還想著你給我多生幾個孩子呢,兩個丫頭太少了,至少再添個胖小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