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海龍被閨女這副天真勁兒逗得心裡發軟，笑著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小腦袋：
「別聽你阿娘的，她逗你玩呢！等阿爸再多掙些錢，就能買大船船了。誰也不用賣，咱們一家人整整齊齊的。」
果果立刻又高興起來，臉上的陰雲一掃而空，兩隻小手揪著周海龍的衣領，認真地囑咐：
「阿爸說話要算話！到時候窩要帶上阿爺和阿奶，還有大牛叔叔，還有艷姑姑，還有阿蓉嬸嬸和虎子，還有二丫和毛豆，一起去玩！」
周海龍把她放下來，拍了拍她的小屁股，和孫大牛一起拿上地籠和工具，往碼頭走去。
果果追到院門口，兩隻小手扒著門框，探出半個身子，使勁揮著小手喊：
「阿爸！多掙些錢錢回來！買大船船！」
周海龍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，嘴角掛著笑，腳步邁得又大又快。
到了碼頭，碼頭上已經熱鬧起來了。
漁船進進出出，桅杆上的小旗子被風吹得嘩啦啦響。
周海龍讓孫大牛先把地籠往船上搬，自己拐到林大國的鋪子裡，掏出一塊錢拍在櫃檯上，買了一堆雜七雜八的小雜魚做餌料。
有手指長的小鯔魚，也有掐頭去尾的臭爛魚，裝了滿滿一小桶，腥味沖得人直眨眼睛。
林大國正把雜魚往桶里舀，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，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。
話還沒出口，趙老四就從隔壁鋪子風風火火地跑了過來。
他穿著一件被海水浸得發白的汗衫，腳上趿拉著一雙人字拖，還沒跑到跟前就扯開了嗓子：
「海龍！我聽說你們昨天弄了滿滿一車青蟹拉到鎮上去了，是不是真的？」
周海龍看了他一眼，心裡明鏡似的。
自己昨天弄了那麼多青蟹，在碼頭上裝車的時候，好些人都看見了。
可他一斤都沒賣給碼頭上的收購點，這兩位老闆心裡肯定不痛快。
「是真的。」
周海龍也不藏著掖著，大大方方地承認了，拎起那桶雜魚在手裡掂了掂：
「剛好要去鎮上辦點事，就想著順道拉去試試。」
「不得不說，鎮上的收購價就是比你們碼頭給的高啊！高了好大一截。」
趙老四和林大國對視了一眼，兩人臉上都閃過一絲不自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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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老四往前湊了一步，脖子伸得老長，追問道：
「多少賣的？青蟹給你開了什麼價？」
周海龍也沒打算隱瞞，如實說了：
「青蟹兩塊四一斤，膏蟹六塊二。」
「多少？！」
趙老四的眉頭一下子擰成了疙瘩，像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：
「青蟹兩塊四？蒙誰呢！我在碼頭收了這麼多年貨，青蟹最高也就一塊五六。兩塊四，那是哄抬物價！」
林大國倒是沉穩一些，沒有急著質疑，而是皺著眉頭想了片刻，手指在下巴上摩挲了兩下，問：
「海龍，你賣給誰了？鎮上哪家收購點能給你開這個價？」
「聚仙樓。」
周海龍把桶放在地上，不緊不慢地吐出三個字。
林大國愣了一下，隨即恍然地拍了拍腦門，臉上的疑惑變成了釋然：
「怪不得，怪不得能賣這麼高的價，是酒樓就不奇怪了。」
「人家酒樓做的是高檔菜，最挑的就是食材品質。只要貨好，價錢好商量！」
他上下打量了周海龍幾眼，語氣里多了幾分刮目相看的意思。
「你小子行啊！這年頭人都圖省事，又怕時間拖長了有折損，把貨往碼頭收購點一扔就完了。」
「你倒好，直接跑到酒樓去談價。有膽子，有腦子！」
周海龍呵呵笑道：
「我也是尋思著反正是要去鎮上，就順道問了一嘴。沒想到，還真談成了。」
他看了看趙老四那張鬱悶得快滴出墨汁的臉，又笑著補了一句：
「不過你們也別往心裡去。人家酒樓只收好貨、稀罕貨，一般的東西他們廚房裡也看不上。」
「我也就是碰上有好貨的時候才跑一趟鎮上，平常捕的那些雜魚雜蟹，還是得賣給你們的。」
「畢竟，我也不可能為了多賣幾塊錢，就天天來回跑幾十里路，油錢都不夠。」
聽到這話，趙老四臉上的陰雲才稍微散了一些，緊皺的眉頭鬆了松。
他心裡飛快地盤算了一圈。
周海龍這小子運氣邪門得好，每次出海都能帶不少貨回來。
雖然好貨不賣給他們有點可惜，但那些常規的魚獲也不少了，收過來轉手就能掙錢。
這條財路可不能因為自己擺臉色就斷了，犯不上！
林大國笑呵呵地打了個圓場，拍了拍趙老四的肩膀，又沖周海龍揮了揮手：
「時間也不早了，你們要出海就趕緊去吧，早去早回。祝你們今天滿載而歸，網網不落空。」
「行，借叔吉言。」
周海龍拎起那桶雜魚餌料，幾步走到船邊，和孫大牛一前一後跳上船。
孫大牛操起櫓，在水裡一撐，小船緩緩離開碼頭，駛出了港灣。
海面上風平浪靜，晨光灑在水面上碎成萬點金光，幾隻海鷗從船頭掠過，叫了兩聲又飛遠了。
可小船剛駛出港灣沒多遠，周海龍就察覺到不對勁了。
他回頭一望，不遠處，一條小木船正不緊不慢地跟了上來，船頭劈開的水花白花花的。
船頭上站著一個人，叉著腰，那姿勢囂張得像是這片海是他家開的。
不是王來福又是誰？
他看見周海龍回頭，不但不躲，反而把手塞進嘴裡，吹了一個又響又長的口哨，哨聲在海面上飄出去老遠。
周海龍皺了皺眉，心裡頭一股火氣往上竄。
沒想到這傢伙還不死心，上次跟了一天連根魚毛都沒撈著，回去才消停了一天，今天又來了。
「又是王來福那個狗日的！」
孫大牛也看見了，把櫓往腋下一夾，朝海里狠狠啐了一口唾沫，罵道：
「上次跟咱們沒占到便宜，還被咱當猴耍了半天，這次怎麼又來了？臉皮比城牆拐角還厚！」
周海龍正要說話，忽然又看見王來福的船後邊，還有一條小木船正朝這邊搖過來。
船上一前一後站著兩個人
船頭那個瘦高個，船尾那個矮墩墩的，赫然是劉勇和丁曉濤。
孫大牛愣了一下，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，確認沒認錯人：
「劉勇和丁曉濤怎麼也在？他們跟王來福不是前兩天還在老塘打得跟仇人似的嗎？」
「那天劉勇把王來福的鼻子都打出血了，最後還在村口狠狠鬧了一排，怎麼今天就坐一條船上了？！」
周海龍也覺得奇怪。
但他腦子轉得快，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的關節。
王來福上次一個人跟蹤自己，勢單力薄，被自己和大牛兩個人一唬就不敢靠太近。
最後眼睜睜的看著自己二人滿載而歸，結果他連根魚刺都沒撈著，心裡肯定憋屈。
這次他學乖了，居然拉上了劉勇和丁曉濤入伙。
三個人聯手，三對二，底氣自然就足了。
這些人的交情就是這麼回事。
有共同利益的時候，昨天的仇人，今天就能稱兄道弟。
果然，對面兩條船在海面上靠在了一起，船幫碰著船幫，發出沉悶的磕碰聲。
三個人湊到一塊兒，低聲交談了幾句，擠眉弄眼的。
然後，王來福直起腰，站在船頭，雙手叉腰，扯開嗓子沖周海龍這邊喊了一嗓子：
「海龍！出海啊？巧了，我們也出海！一塊兒唄！」
那語氣，那神態，得意得像一隻偷到了雞的黃鼠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