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大實提著一斤剛出鍋的糖耳朵,擠出人群,回到石墩旁。
「歡哥兒,糖耳朵買……」他話沒說完,看著空蕩蕩的石墩,聲音戛然而止。
林大實心頭猛地一跳,手裡的油紙包差點掉地上。
「歡哥兒?」他提高嗓門喊了一聲,四下張望。
周圍人來人往,哪有弟弟的影子?
林大實額頭瞬間冒了汗。
他一把抓住旁邊賣糖人的老漢:「老伯,看見我弟弟沒?這麼高,白淨臉,穿灰布衣裳!」
老漢搖搖頭:「沒注意啊。」
林大實又連著問了好幾個路人,都說沒看見。
他急得團團轉,扯開嗓子在喧鬧的街上大喊:「歡哥兒——歡哥兒——!」
聲音淹沒在鼎沸人聲里。
另一邊,林景歡手腕被沈行禛攥住,狠狠瞪過去。
那眼角的胭脂痣因著怒氣,顏色都鮮亮了幾分,襯得他瞪圓的眼睛黑白分明,竟有種攝人的漂亮。
「你抓我幹什麼!」林景歡用力掙了一下,「他偷我錢!」
沈行禛聞言,立刻鬆開了手。
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方才情急之下,竟直接抓住了對方的手腕。
對方到底是個哥兒,這般行為確實逾越了。
「抱歉。」沈行禛後退半步,神色嚴肅,「是我唐突了。」
林景歡揉著發紅的手腕,沒好氣地哼了一聲:「知道唐突了就好,給我快讓開!」
他說著又要往前撲。
沈行禛腳步一錯,再次擋在他和小乞丐之間。
「你!」林景歡氣結,仰頭瞪著這個比自己高一頭的青年,「你幹嘛老攔著我?你跟這小偷是一夥的?」
沈行禛眉頭蹙緊,聲音沉了幾分:「慎言。我與他素不相識。」
他頓了頓,看著林景歡那張素白的小臉,耐著性子解釋:「他雖年幼,到底是男子。你一個小哥兒,當街搜男子的身,於禮不合,傳出去於你名聲有礙。」
林景歡忍不住翻了個白眼。
他穿越過來這些天,雖知道自己是個哥兒,但內里還是現代人的思維,根本沒把這種「男女大防」太當回事。
哪想今兒就遇上個迂腐的書生,在這跟他扯什麼禮數名聲!
果然書生就老古董!
這讓他想起那個素未謀面的未婚夫——沈秀才!
原諒林景歡至今都不知道沈秀才的全名,畢竟原主一向懶得記這些,只記著對方是個酸秀才。
此刻看著沈行禛,他越發覺得,天下書生怕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,遇事只會講禮數,半點不頂用。
「你少跟我扯這些有的沒的!」林景歡一副蠻橫不講理的模樣,「不搜他身,怎麼證明錢袋在他身上?難不成讓他揣著我的錢跑了,我還得跟你在這講禮數?」
沈行禛還是頭一次遇見這般牙尖嘴利、半點不肯吃虧的小哥兒。
尋常人家的哥兒姑娘,遇到這種事要麼羞憤離去,要麼急得掉淚,哪像眼前這位,叉著腰,瞪著眼,一副不拿回錢袋誓不罷休的架勢。
他打量著林景歡。
這哥兒穿著粗布衣裳,袖口都磨出了毛邊,一看就不是富裕人家。
那錢袋裡怕是這哥兒全部家當,難怪如此著急上火。
「搜身確實不妥。」沈行禛語氣緩和了些,「若你信得過,我來替你搜。」
林景歡狐疑地打量他:「你?」
「總比你動手要好。」沈行禛淡淡道。
林景歡抿抿嘴,勉強讓開一步:「行,你搜!」
說罷,他轉身蹲下,目光平靜地看向還抱著他腿的小乞丐:「你方才說,他搶了你的錢?」
小乞丐抽抽噎噎:「是、是他搶我的!那是我娘抓藥的錢!」
沈行禛並不與他爭辯,只道:「既如此,讓我搜一搜身。若你身上沒有他的錢袋,自然證明你所言非虛,我讓他給你賠罪。」
小乞丐眼神閃爍了一下,抱著沈行禛腿的手鬆了松,嘴上卻還硬著:「搜就搜!反正我沒拿!」
沈行禛不再多言,伸手在他身上仔細摸索。
小乞丐破舊的衣裳空空蕩蕩,沈行禛的手隔著薄薄的布料,能清晰地摸到下面硌手的骨頭。
胸前、腰間、袖袋、褲腿……所有能藏東西的地方都摸遍了。
空的。
別說錢袋,連一個銅板都沒有。
沈行禛站起身,對著林景歡搖了搖頭:「沒有。」
「怎麼可能!」林景歡不敢置信,「我親眼看見他偷的!」
他衝上前,不死心地想自己再搜一遍。
沈行禛伸手攔住他:「我已經仔細搜過,確實沒有。」
林景歡盯著小乞丐那張故作無辜的臉,腦子裡飛快地轉著。
這小賊手法熟練,肯定不是第一次幹這事。
錢袋搜不出來,只有一個可能——
「你有同夥!」林景歡指著小乞丐的鼻子,「錢袋是不是已經轉給你同夥了?說!你同夥在哪!」
小乞丐眼神一慌,隨即梗著脖子嚷道:「你胡說!什麼同夥!我沒偷就是沒偷!」
沈行禛看著這一幕,心裡已經明白了七八分。
這小乞丐多半是團伙作案,得手後立刻將贓物轉移。
如今人贓分離,就算報官也難有結果。
尋常百姓遇到這種事,要麼自認倒霉,要麼把小乞丐打一頓出氣。
沈行禛正想開口勸兩句,卻見林景歡突然鬆開了小乞丐。
「行,你不說是吧?」林景歡拍了拍手,轉頭看向沈行禛,「這位……老、公子,麻煩你幫我看著這小賊,別讓他跑了。」
老公子是什麼稱呼?
沈行禛被這古怪的稱呼弄得一怔:「你要做什麼?」
「我去報官!」林景歡大聲道,「讓衙役來審,我就不信問不出來!」
他這話一出,小乞丐臉色頓時變了。
就連周圍看熱鬧的人也安靜了幾分。
報官?
為這點小事報官?
沈行禛也有些意外。
他沒想到這哥兒性子如此剛烈,寧可鬧到官府也不肯吃這個啞巴虧。
小乞丐顯然也慌了神,眼神閃爍,下意識往人群里瞟。
林景歡敏銳地捕捉到他的小動作,立刻順著他的視線看去。
只見人群外圍,一個穿著灰色短打的瘌痢頭正悄悄往後退,神色慌張。
「抓住他!」林景歡猛地指向那瘌痢頭,「他就是同夥!」
那瘌痢頭見勢不妙,轉身就想跑。
沈行禛反應極快,一個箭步上前,伸手扣住了瘌痢頭的肩膀。
「還想跑?」沈行禛聲音冷冽。
瘌痢頭掙扎著想要掙脫,可沈行禛看著清瘦,手上的力道卻不小,五指如鐵鉗般牢牢扣住他。
「放開我!我不認識他!」瘌痢頭大聲叫嚷。
林景歡已經沖了過來,伸手就往瘌痢頭懷裡掏。
「你幹什麼!」瘌痢頭驚慌失措,拼命躲閃。
「搜身!」林景歡理直氣壯,「剛才搜他沒搜到,錢袋肯定在你身上!」
周圍人見狀,也紛紛圍了上來。
「對!搜他!」
「一看就不是好東西!」
沈行禛制住瘌痢頭,對林景歡道:「我來。」
他鬆開瘌痢頭肩膀,轉而扣住對方手腕,另一隻手利落地探入對方懷中摸索。
瘌痢頭拼命扭動,卻被沈行禛牢牢鉗住。
沈行禛的手在瘌痢頭懷裡頓了頓,隨即掏出一個灰撲撲的錢袋。
「是我的!」林景歡一把搶過錢袋,迫不及待地打開。
裡面零零散散躺著二十七枚銅錢,一枚不少。
沈行禛看著那寥寥二十幾文錢,又看林景歡那副失而復得的寶貝模樣,一時竟不知該作何表情。
就為這二十多文錢,這哥兒竟當街追出半條街,還要鬧到官府去?
萬一那小賊同夥人多勢眾,他一個單薄哥兒,豈不是要吃虧?
沈行禛心裡掠過這念頭,眉頭又蹙了起來,看向林景歡的目光里多了幾分不贊同。
他鬆開瘌痢頭,那瘌痢頭和小乞丐見勢不妙,趁亂鑽進人群溜走了。
林景歡也懶得再追,他看向沈行禛,難得客氣了一句:「剛才……多謝你了啊。」
雖然這書生有點迂腐,但好歹幫他把錢找回來了。
「舉手之勞。」沈行禛微微頷首,語氣疏離,「往後小心些,廟會人多手雜。」
林景歡撓撓鼻尖,小聲嘀咕:「我這也是頭一回逛廟會,哪知道會碰上小賊……」
他掂了掂失而復得的錢袋,小心揣進懷裡,抬頭沖沈行禛咧嘴一笑:「總之謝了!」
這笑容坦蕩,帶著點少年人的率真,倒讓沈行禛微微一怔。
方才還張牙舞爪的小哥兒,這會兒笑起來,竟有幾分……討喜?
林景歡卻沒在意他的反應,轉身就要走,忽然想起什麼,又回頭問道:「對了,你叫什麼名字?改天我請你吃糖耳朵!」
沈行禛還沒來得及回答,就聽見不遠處傳來林大實焦急的喊聲:「歡哥兒——歡哥兒你在哪——」
「我大哥找我了!」林景歡沖沈行禛擺擺手,「我先走了!」
說完便像只兔子般鑽進人群,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。
沈行禛看著他消失的背影,搖了搖頭。
這哥兒,性子倒是……鮮活。
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腕,方才抓住對方時的觸感似乎還殘留著。
溫熱的,細膩的,與他平日裡接觸的書卷筆墨截然不同。
「哥哥,」玉珠扯了扯他的衣角,舉著快要化掉的糖畫,「糖畫……」
沈行禛收回思緒,牽起妹妹的手:「走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