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邊,林景歡撥開人群,一眼看見林大實正抓著個路人焦急地比劃。
「大哥!」他喊了一聲。
林大實猛地回頭,幾步衝過來抓住他胳膊:「你跑哪去了!」
他攥得死緊,手背上青筋都繃起來,黝黑的臉上全是汗,嘴唇哆嗦著,半天才憋出一句:「嚇死我了……」
林景歡被他這副樣子弄得有點心虛,趕緊解釋:「我抓小偷去了!就剛才戲台那兒偷我錢袋那小乞丐,讓我逮著了!」
他掏出懷裡的錢袋晃了晃:「你看,錢找回來了!」
林大實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汗,聲音發啞:「歡哥兒,下次……下次別這麼嚇大哥。你要是真丟了,我、我回去怎麼跟爹娘交代……」
林景歡老老實實道:「大哥,我錯了,下次一定不亂跑。」
他摸摸懷裡的錢袋,拉著林大實往路邊走:「走,大哥,我請你吃小餛飩!」
兄弟倆在街角找了個餛飩攤坐下。
林景歡要了兩碗餛飩,等熱湯端上來,他一邊吹氣一邊把剛才的事說了。
「……那小賊滑溜得很,差點讓他跑了!多虧有個書生幫忙,攔住了他同夥,這才把錢找回來。」
林大實埋頭喝了一大口湯,燙得直抽氣,含糊問:「書生?啥樣的書生?」
林景歡舀起一個餛飩塞進嘴裡,含糊道:「就……穿青衣裳的書生唄,看著挺文弱的,勁兒倒不小。」
他邊說著,邊咀嚼著嘴裡的小餛飩,薄薄的皮裹著肉餡,熱湯帶著油花,鮮得人舌頭都要化了。
林景歡滿足地眯起眼。
天知道他多久沒吃過正經東西了,這些天頓頓野菜糊糊,吃得他臉都快發綠。
他顧不上燙,又連舀了幾個餛飩,吃得腮幫子都鼓起來。
林大實對書生的事沒多在意,三兩下扒拉完自己那碗餛飩,抹了把嘴:「歡哥兒,吃飽沒?吃飽了咱去小姑家走一趟。」
林景歡正喝湯,聞言抬頭:「小姑家?」
「娘早上交代的。」林大實從懷裡摸出個小布包,打開,裡面是王蕎花仔細數好的五十文錢,「娘說這個月家裡實在拿不出糧食,讓咱們給小姑送點錢去,就當三弟的飯錢。」
林景歡想起來了。
他三哥林三野在鎮上私塾讀書,村里離鎮上遠,來回不方便,就借住在小姑林秋雁家。
小姑嫁在鎮上,姑丈是個木匠,日子還算過得去。
家裡每個月都會給小姑家送些糧食當三哥的伙食和住宿費。
這個月家裡揭不開鍋,地里麥子才抽穗,實在拿不出糧食,王蕎花思來想去,還是湊了五十文錢讓兒子捎過去。
林景歡幾口喝完湯,放下碗:「那走吧。」
小姑家住在鎮子西頭,離廟會主街有段距離,越走越清淨。
林大實抬手敲了敲院門。
「誰啊?」裡頭傳來一個爽利的女聲。
「小姑,是我,大實。」林大實應道。
門「吱呀」一聲開了,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婦人站在門內,正是小姑林秋雁。
她約莫三十出頭,圓臉盤,眉眼間帶著幾分潑辣,見到兄弟倆,臉上立刻露出笑容:「大實來了!喲,歡哥兒也來了?快進來快進來!」
歡哥兒一向懶散,難得看他出門,林秋雁著實驚喜。
她側身讓兄弟倆進門,目光在兩人空著的手上掃過,卻什麼也沒問,只招呼他們:「坐,快坐!走了這麼遠的路,累了吧?」
林景歡打量著這個小院。
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乾淨利落,牆角堆著些木料,一看就是姑丈做活用的。
林秋雁給兩人倒了水,又端出一盤洗乾淨的野果子:「嘗嘗,你姑丈昨天從山上摘的,甜著呢!」
林景歡拿起一個果子咬了一口,確實清甜。
他環顧四周,沒看到其他人,便問:「小姑,表弟表妹呢?還有我三哥,不在家嗎?」
小姑育有一子一女,大的叫趙明安,小的叫趙慧娘。
林秋雁扶著腰在凳子上坐下,笑道:「你姑丈帶他們逛廟會去了!我這身子沉,怕被人擠著,就沒去。三野一早就去私塾了,得傍晚才回來。」
她看著林景歡,伸手捏了捏他的臉頰:「歡哥兒瞧著瘦了些,可是家裡糧食緊?」
林景歡被捏得齜牙咧嘴,含糊道:「還、還行……」
林大實趕緊掏出那個小布包,推到林秋雁面前:「小姑,這個月家裡實在拿不出糧食,娘讓送點錢過來,您別嫌少。」
林秋雁看著那包錢,臉色一沉:「這是做什麼?拿回去!」
她一把將布包推回林大實懷裡:「三野是我親侄子,住在我這兒怎麼了?還非得送錢送糧?你們這是把我當外人了?」
林大實訥訥道:「不是……小姑,這是應該的……」
「什麼應該不應該!」林秋雁瞪起眼睛,「你爹娘就是太見外!三野在這兒住著,不過是添雙筷子的事,哪用得著這麼計較?」
她說著嘆了口氣:「我知道你們家今年難,糧食不夠吃還往我這兒送什麼錢?趕緊拿回去,給歡哥兒買點好吃的補補身子!」
林景歡正啃著野果子,聞言抬頭沖小姑笑了笑,乖巧乖巧的。
看得林秋雁心都軟了。
她這侄子,模樣真是沒得挑。
皮膚白得像剛剝殼的雞蛋,眉眼精緻,眼角那顆淡紅的胭脂痣更是點睛之筆。
就是身子單薄了些,看著讓人心疼。
林秋雁忍不住想,村里那些泥腿子,哪個配得上她家歡哥兒?
幸好,早年定了沈家那門親。
沈家那小子,她雖沒見過幾面,可聽說讀書極好,才十六就中了秀才。
往後中舉人、考進士,都是遲早的事。
她家歡哥兒這品貌,合該是當官夫郎的命!
「晌午就在這兒吃!」林秋雁拍板,「我這就去割塊肉,給你們燉粉條!」
林大實連忙擺手:「不了小姑,我們吃過了。還得趕回去看攤子呢。」
「攤子?」林秋雁一愣,「你們在廟會擺攤?」
林景歡咽下嘴裡的果子,笑眯眯:「是啊小姑!我們編了些蒲草包來賣,可好看了!剛才還賣出好幾個呢!」
他比劃著名:「就是用河邊那種蒲草,染上顏色,編成各種樣式的包,姑娘哥兒們都喜歡!」
林秋雁聽得新奇:「蒲草還能編包?還染顏色?」
「對啊!」林景歡來了興致,把他們的「創業經歷」說了一遍。
從怎麼發現蒲草,怎麼試驗染色,到全家人一起編包,說得眉飛色舞。
林秋雁聽得直咂舌:「你這孩子,什麼時候這麼能折騰了?」
她看著侄子神采飛揚的小臉,心裡又是驚訝又是欣慰。
歡哥兒以前懶得出奇,如今倒像是開了竅,不僅知道幫襯家裡,還琢磨出這麼個賺錢的門路。
「早知道要來小姑家,我就帶個包來送給您了!」林景歡有些懊惱地拍了下腦袋,「下回!下回一定給您帶個最好看的!」
林秋雁被他逗笑了:「行,小姑等著你的包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