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隍廟前，人流如織。
幾個穿著細棉布裙的姑娘結伴逛著，每人胳膊上都挎著個顏色鮮亮的編織包。
靛藍的、緋紅的、淡紫的，格子紋的、花紋的，在人群中格外扎眼。
為首的姑娘叫趙春燕，是鎮上趙記布莊東家的閨女。
她挎著那個靛藍底子配紫色花紋的半圓形手提包，下巴微微抬著，步子都比平時輕快幾分。
這包一挎上，回頭率就沒斷過。
「春燕姐，好多人在看咱們呢！」旁邊一個圓臉姑娘湊近她，小聲說，語氣裡帶著點興奮。
趙春燕心裡美滋滋的，面上卻故作矜持：「看就看唄。」
她模樣頂多算清秀，平日裡走在街上，哪有這麼多人盯著瞧？
可今天不一樣。
那些目光，有好奇，有驚訝，更多的是羨慕。
她甚至聽見兩個路過的婦人低聲議論：「瞧那幾個姑娘挎的啥玩意兒？怪好看的。」
「沒見過，顏色真鮮亮。」
趙春燕嘴角忍不住往上翹。
她挎著包，故意放慢腳步，讓更多人瞧見。
幾個姑娘逛累了，拐進街邊一家賣豆花的食鋪。
剛坐下點了豆花，鄰桌兩個年輕婦人就湊過來搭話。
「幾位妹妹，打擾一下。」其中一個穿著藕荷色裙子的婦人笑著問，「你們這物件真好看，是在哪兒買的？」
趙春燕心裡那點小得意又冒了頭，她抬手指了個方向：「就在前面丙字區，有個賣編織包的攤子。他們家用蒲草編的，花樣可多了！」
「蒲草編的？」另一個婦人驚訝地伸手摸了摸趙春燕的包，「這手感，這顏色，真看不出是蒲草！」
「是啊，」圓臉姑娘搶著說，「還有香味呢！攤主說用桃花熏過！」
兩個婦人互相看了一眼，都有些心動。
「多少錢一個？」藕荷色裙子的婦人問。
「二十文。」趙春燕答道，「送一根髮帶。」
「二十文啊……」婦人猶豫了一下。
圓臉姑娘立刻補充：「別看二十文，這包鎮上獨一份！別處你想買都買不著！我們剛才一路走過來，好多人問呢！」
她這話不假。
從她們買完包到現在，已經有好幾撥人打聽這包的來歷了。
兩個婦人顯然被說動了。
「走，」藕荷色裙子的婦人拉起同伴，「咱們也去看看！」
趙春燕看著她們匆匆離去的背影，舀起一勺豆花送進嘴裡。
甜滋滋的豆花，配上心裡那點滿足，讓她覺得今天這廟會逛得格外舒坦。
她摸了摸挎包上細密的編織紋路，已經開始琢磨，下回再去那攤子上，要不要再買個別的樣式換著挎。
——
林景歡和林大實好不容易從小姑家脫身。
林秋雁太熱情，硬是塞給他們一包自家曬的干棗，又往林景歡兜里揣了把炒豆子，叮囑他們常來。
「小姑人真好。」林景歡一邊嚼著炒豆子一邊感慨。
林大實「嗯」了一聲，把那包沒送出去的錢仔細揣好。
兩人順著人流逛起來。
林景歡眼睛不夠用了。
捏麵人的老頭手指翻飛，幾下就捏出個活靈活現的孫猴子；吹糖人的師傅鼓起腮幫，糖稀眨眼變成展翅的鳳凰；還有賣木雕的、賣泥哨的、賣各色零嘴小吃的……
他看到個賣草編的攤子，湊過去瞧。
攤主是個老漢，編些蚱蜢、蜻蜓，手藝不錯，但樣式普通，用的就是原色草莖，遠不如他們家染過色的鮮亮。
林景歡心裡有了底。
又看到個賣麻布的攤子，粗麻細麻都有。
他扯了塊細麻布摸了摸，心裡琢磨：這料子結實，要是做成包，腦子裡閃過現代那些帆布包上的印花圖案。
簡單的小碎花、幾何紋樣，或者幾筆勾勒的小動物……
用顏料畫上去，應該不難。
肯定也會有姑娘喜歡這種！
他一邊琢磨著，一邊拉著林大實往前走。
路過一個賣燒餅的攤子，焦香撲鼻。
想到二哥二嫂還在攤子上守著，林景歡趕緊買了四個燒餅，用油紙包好揣懷裡。
兄弟倆加快腳步往回趕。
遠遠就看見自家攤子前圍了不少人。
林二斗正唾沫橫飛地跟一個婦人推銷：「您瞧瞧這包！這編法，這花樣，整個清河鎮找不出第二家！您挎著它去走親戚，保准人人都問您在哪兒買的！」
那婦人被他哄得眉開眼笑，爽快地掏錢買下一個。
林景歡擠過去，探頭一看——
嚯！
竹竿架上空了一大半！
早上掛得滿滿當當的五十個包，這會兒只剩稀稀拉拉十幾個了。
「二哥！二嫂！」林景歡驚喜地喊了一聲。
林二斗剛送走客人，回頭看見他們，得意地一揚下巴：「怎麼樣？你二哥厲害吧？」
徐巧娘也抿嘴笑著，手裡飛快地繫著髮帶。
林景歡把懷裡的燒餅掏出來遞過去：「二哥二嫂快吃點東西墊墊！」
他湊到竹竿架前數了數，還剩十二個包。
「賣了三十八個？」林景歡驚嘆道，「這才半天工夫！」
照這個勢頭，剩下這些包下午肯定也能賣光！
林二斗啃著燒餅，含糊道：「你二哥出馬，一個頂倆！」
他咽下嘴裡的餅：「歡哥兒你是沒看見，後來好些人都是衝著咱們這包來的！說是看見別人挎著好看，專門找過來的！」
林景歡哇了一聲，眼睛亮閃閃的，一張嘴甜得能齁死人：「二哥你太行了！我就說你天生是做生意的料！這嘴皮子，這眼力見，我敢說這清河鎮上找不出第二個！下一個清河鎮首富，非你莫屬！」
隔壁攤子，沈行禛正巧路過。
林景歡嗓音清亮，穿透嘈雜的人聲，直直鑽進他耳朵里。
「……清河鎮首富，非你莫屬！」
沈行禛腳步一頓。
接著只聽一道略顯油滑的男聲響起：「那是！你二哥我可不是一般人，要是我早出生二十年，哪輪得到那些土財主稱王稱霸？」
沈行禛眉頭微蹙，循聲望去。
只見隔壁攤子前，方才那個追著小乞丐滿街跑的哥兒，正對著一個吊兒郎當的青年猛夸，小嘴叭叭的，什麼「有眼光」、「會來事」、「腦子活絡」的詞兒一串串往外蹦。
那被誇的青年，也就是林二斗，聽得渾身舒坦，下巴抬得老高，嘴裡還故作謙虛：「哎呀，一般一般，也就比旁人強那麼一點點。」
沈行禛聽著這兩人一個敢夸一個敢認，眼皮跳了跳。
這對兄弟，臉皮厚度當真罕見。
他無意再聽，牽著玉珠快步離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