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……邱明達一案已審結。周大人遣人往清河鎮搜檢，於邱明達書房暗格中起出帳冊一本，其上所記，與薛正供詞一一吻合。
邱明達歷年販賣假考題，獲利逾千兩，鐵證如山，無可抵賴。周大人當堂判其革去功名，杖八十，流放嶺南。薛正從犯，杖四十，徒三年。
其餘門生，知情者各杖三十，徒一年；不知情者訓誡一番，放歸回家。」
林景歡捧著沈行禛的信，一字一句念給家裡人聽。
念到「流放嶺南」時，王蕎花雙手合十，連連念佛：「活該活該，害了那麼多讀書人家的孩子，流放都是輕的。」
李繡紅啐了一口：「這種黑了心肝的老東西，就該把他那兩隻爪子剁了餵狗！什麼狗屁夫子，讀書人的臉都叫他丟盡了，活該斷子絕孫的玩意兒！」
阿棗正趴在炕上啃手指頭，聽見李繡紅罵得響亮，也跟著咿咿呀呀地叫喚起來，小胖腿蹬得歡實。
林二斗趕緊從炕上撈起閨女，捂著她耳朵往外走：「走了走了，咱不聽你大伯娘說這些渾話，回頭學了你娘饒不了我。」
阿棗被他抱在懷裡，還扭著脖子往屋裡看，嘴裡啊啊地喊著，像是捨不得這熱鬧。
一家人笑罵了一陣，林景歡把信收好，道：「沈行禛還說，那幾個被坑了的學子，周大人判了邱明達退賠銀錢。雖不能全賠回來，好歹能拿回一些。」
王蕎花鬆了一口氣：「那也好，窮人家的銀子來得不容易。」
事情總算是塵埃落定。
七月將盡，田裡的稻穗一日比一日沉，風一吹，金黃的浪頭從地這頭滾到地那頭。
這幾個月下來，林滿倉帶著幾個徒弟，用腳丈量了大半個寧遠縣。
從大河村到清河鎮，從清河鎮到更遠的幾個鄉，哪個村要造水車，只要遞句話來，他就帶著人過去。
有時候一去就是七八天，回來歇一宿，換身衣裳又走了。
整個寧遠縣的灌溉問題，就這麼一架一架水車地解決下來。
到了秋收時節，寧遠縣家家戶戶都說是大豐收。
林家這幾日也在收糧。
河灘那十幾畝地，高粱紅得像火，黍子彎了腰，蕎麥花落盡結出沉甸甸的籽實。
一家人天不亮就下地，割的割，捆的捆，忙得腳不沾地。
林景歡則在地頭負責送水送飯，跑前跑後，倒也不得閒。
這天日頭正好，全村人都在地里搶收，田埂上挑擔子的、趕牛的、推車的，來來往往，喊聲笑聲混成一片。
就在這當口，村道上來了一行人。
前頭是幾個衙役開道，中間簇擁著幾個人。
周知縣穿著一身便服，走在一側，微微側著身子，正跟旁邊兩人說著什麼，態度頗為恭敬。
那兩人一高一矮，高個子約莫四十來歲，面容清瘦，顴骨微高，一雙眼睛卻極亮，看什麼都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。
矮個子年輕些，走在稍後的位置，手持紙筆，不時往手裡的冊子上記幾筆。
一行人沿著田埂行走。
「這便是大河村。」周知縣指著面前大片金黃的稻田，語氣裡帶著幾分邀功的意味，
「今年全縣推廣水車灌溉，這村用得最早，受益也最大。大人請看，這一片稻子，比別處高出一截，穗子也沉。」
那高個子點了點頭，目光從稻田移到遠處的水渠上，沒有接話，腳步卻慢了下來，似是要看得更仔細些。
周知縣便也放慢步子，接著道：「下官今年開春訪得大河村有一農戶，擅造水車。下官便命其帶徒傳藝，在全縣推廣。如今寧遠縣但凡靠河之地，皆已架設水車，灌溉便利，百姓受益。」
男人微微頷首，目光仍落在那片金黃的稻田上，良久才開口道：「這水車之法，倒是利民的好東西。那農戶可在？」
周知縣忙道：「便在村中。大人若要見，下官這便去傳。」
里正早得了消息，遠遠地候著，聽周知縣吩咐，一溜小跑往林家去了。
林滿倉正在自家場院上翻曬新收的高粱，被裡正一把拽住胳膊：「滿倉！快走！知縣大人來了，要見你！」
林滿倉手裡還拿著木杴，愣了一瞬，被他拉著往前走，走到半路才反應過來，把木杴往裡正手裡一塞，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，拍了拍土。
到了近前，他看見周知縣身旁還站著兩個陌生人，其中高個子目光沉沉地打量著他，氣度比周知縣還大幾分。
林滿倉膝蓋一彎就要跪下。
周知縣眼疾手快，一把扶住他的胳膊，力道不輕不重，竟沒讓他跪實。
他下意識看了旁邊高個子一眼，見對方微微頷首，這才鬆開手，和氣道：「不必多禮。這兩位是上頭派下來巡察農事的。問你什麼，你如實回答便是。」
林滿倉拘謹地點頭，手在衣擺上蹭了蹭，不知道該往哪兒放。
高個子看著他，開口問道：「你就是造水車的林滿倉？」
林滿倉老實答道：「是。」
「這水車是你一個人想出來的？」
林滿倉搖頭：「不是我一個人。是我家哥兒畫的圖紙，我照著他畫的做的。做出來頭一架不好使，改了好幾回才成。」
高個子微微挑眉：「你家哥兒？」
周知縣在一旁補充道：「是林家的哥兒，叫林景歡，年紀不大，人卻機靈。那水車的圖紙，確實是這孩子畫的。」
林滿倉連連點頭：「我家歡哥兒腦子好使，什麼翻車、井車，都是他想出來的。我就是個幹活的，按他說的做。」
高個子又問了幾句，林滿倉都老老實實答了，說自己從前就會點木工，這一年才正經做起來。
又說起那幾個徒弟，說周拴住、趙大虎他們都學得快，如今自己就能帶人幹活了，比他這個師傅還強些。
他說得實在，沒把自己夸上天，也沒把功勞往身上攬，該是誰的就是誰的。
高個子聽著，神色間多了幾分滿意，轉頭看了周知縣一眼，微微頷首。
周知縣心中一喜，知道這關算是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