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人又在田埂上走了一段，看了幾戶人家晾在場院上的糧食。
穀粒飽滿，色澤金黃，家家戶戶都堆得像小山似的。
高個子站在田埂上，看著遠處河邊的水車吱呀吱呀地轉著，忽然道：「這水車若能在別處也推廣開，百姓便可受益無窮。」
周知縣忙道：「大人說的是。下官已命林滿倉將水車圖紙整理成冊，待完善之後，便可呈送工部，供各地參考。」
高個子點了點頭，沒有再多說什麼。
一行人沿著田埂繼續往前走，林滿倉跟在後面，手腳都不太自在。
他向來只會低頭幹活，哪裡經過這種場面，連步子都邁得僵硬。
走到一處高地，高個子停下來，指著遠處一片長勢格外好的莊稼問道：「那是誰家的地？」
周知縣看了看，正要開口，林滿倉已經老實答道：「那是草民家的。河灘那十幾畝，今年新開的荒，種了些高粱黍子。」
高個子看了他一眼，目光里多了幾分打量：「新開的荒地，能長出這樣的莊稼，倒是不易。」
林滿倉道：「是漚了肥。去年冬天攢了不少草木灰、塘泥、爛葉子，開春全埋進地里了。我家歡哥兒說，地瘦不怕，肥夠了就能長。」
這時，另一個矮個子年輕人卻問：「能不能帶我們去看看？」
林滿倉應了，領著他們往河灘那邊堆肥坑走。
地頭上，林景歡正蹲在田埂邊，提著水壺倒了一碗水，遞給剛從地里上來的林三野。
他一抬頭，就看見他爹領著幾個人往這邊來了。
林景歡認出了周知縣，又看了看他身邊那兩個生面孔，其中那個高個子氣度不凡，一看就不是尋常人。
一行人沿著田埂走過來，林景歡往後退了幾步，站在地頭的草棚子邊上，沒湊上前去。
他看見他爹領著人往堆肥坑那邊去了，那地方在河灘地西頭，用竹籬笆圍了一圈，裡頭是漚了幾個月的草木灰、塘泥和爛葉子，氣味不太好聞。
林景歡皺了皺鼻子，心說這些人也不嫌臭。
他正想著，就看見他爹朝這邊招了招手，喊了一嗓子。
林大實正揮著鐮刀砍高粱，聽見喊聲，把鐮刀往地上一插，抹了把汗，大步走了過去。
林景歡站在草棚子邊上，探著脖子往那邊張望。
隔得遠，他聽不清那邊在說些什麼，只看見大哥在堆肥坑旁比劃了幾下，又朝他們這邊指了指。
他隱隱覺得事情不簡單，往旁邊挪了兩步，挨近到林三野跟前。
「三哥，那兩個人是誰啊？知縣大人怎麼對他們那麼客氣？」
林三野直著身子站在田埂上，目光落在那行人身上，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了片刻，皺眉道：「知縣大人對待那兩人的態度，不像是平級官員之間的客套，倒像是下官見上官。」
林景歡吃驚：「你是說……上面來的人？」
林三野沒有點頭，也沒有搖頭，只道：「八九不離十。」
林景歡小臉一肅，恨不得長出個順風耳來，好聽聽那邊到底在說什麼。
他伸著脖子張望了一陣，只看見大哥又彎腰從堆肥坑裡撈了一把黑泥，攤在掌心裡給那矮個子看。
那矮個子竟也不嫌髒，湊近看了看，還伸手摸了摸。
林景歡心裡嘀嘀咕咕，這大人物倒是挺接地氣。
那邊又說了一陣，那高個子一擺手，周知縣便帶著人往回走了。
里正一路小跑跟在後面，送到村口，腰彎得跟蝦米似的，直到那行人走遠了才直起來。
林滿倉和林大實正往回走，林滿倉臉上還帶著幾分懵，像是沒太回過味來。
林景歡提著水壺，一路小跑迎上去。
「爹！」林景歡把水壺遞過去，「那兩個人是誰啊？跟您說什麼了？」
林滿倉接過水壺灌了一大口，抹了抹嘴，道：「知縣大人說，那兩位是上頭派下來巡察農事的。問了我好些話，都是水車的事。」
林景歡又問：「還問別的了嗎？」
林大實在旁邊接話道：「還問了漚肥的事。問咱們是怎麼漚的，用了哪些東西，什麼時候下地。我都一五一十說了。」
林滿倉學舌道：「有位大人還問了我，這水車的法子，是不是只要照著圖紙就能造出來。」林滿倉學舌道，「我說那不成，光有圖紙不行，還得看地看水。有的地方河岸高，有的地方水勢急，得照著地形改。」
說到這兒，他頓了一下，憨憨笑道：「我想起你常說的那個詞兒，叫……叫什麼來著？」
林景歡道：「因地制宜。」
「對對對，因地制宜！」林滿倉忙道，「我當時磕巴了一下，沒想起來，還是知縣大人替我接上的。」
那高個子聽了這話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，又看了周知縣一眼，說了一句「這農戶倒是個實在人」。
林滿倉說到這裡，撓了撓後腦勺，顯然沒覺得自己說的話有什麼了不得的。
一個鄉下木匠，哪裡能想到自己隨口說的幾句話，會被記在那年輕官員的冊子上，層層遞送到京城去。
並且在不久的將來，給林家帶來改變命運的機緣。
此刻的林滿倉，只惦記著地里的高粱再不割完，過兩日下雨就要糟蹋了。
唯有林三野，敏銳地察覺到了些什麼。
他看著村口的方向，面上沒什麼表情，目光卻有些沉。
方才那一行人，周知縣始終走在那高個子側後方半步的位置，說話時微微側身，態度恭謹。
這種做派，不是尋常上官的待遇。那兩人至少是府城以上的官員，甚至更高。
他眉峰微皺。
上頭派人下來巡察農事，專程來看水車，問得又那樣細，這不像尋常的例行公事。
只可惜如今林三野身處鄉野，消息閉塞，對京城對朝廷的動向一無所知，也無法從這幾句問話里窺出全貌。
他只是隱約覺得，水車這件事，恐怕比他們想的要緊得多。
送走了周知縣一行人，林家又投入到秋收的忙碌中。
地里還有幾畝黍子沒收完，場院上晾著的高粱也得翻曬，一家老小忙得腳不沾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