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,長寧侯府。
聞景行從宮中復命歸來,連日奔波,神色間帶著幾分倦意。
前些日子江南大旱,糧食欠收,朝廷派他前去查探災情,安撫民心。
他在江南奔波月余,今日一早才入宮復命,將災情始末、賑濟事宜一一稟明,聖上龍顏稍霽,留他用了一頓便飯,這才放他回府。
回府後先去了正院,與夫人崔氏說了會兒話。
崔氏知他勞累,命人備了熱水,伺候他沐浴更衣,又讓廚房做了幾樣清淡小菜,夫妻二人對坐用了飯。
崔氏問起江南的情形,聞景行揀要緊的說了幾句,便不再多言。
歇息了片刻,聞景行起身去了書房。
書房裡燃著安息香,淡淡的,驅散了一日的疲憊。
他在書案前坐下,正欲翻開近日積壓的文書,目光忽然落在案角一摞書上。
最上頭壓著一本話本,封皮上印著「侯門重生之嫡子歸來」幾個字,底下是「蘑菇大俠著」的小字。
話本?
聞景行眉頭微皺。他素來不喜這些市井雜書,府中更不會有人將這種東西送進他的書房。
他喚來門口伺候的小廝,問這東西從何而來。
小廝躬身道:「回侯爺,是大公子前幾日讓人送來的。說侯爺政務繁忙,讓您看點閒書鬆快鬆快。」
聞景行眉心的褶皺更深了幾分。
以他對自家兒子的了解,玉溪不是那種無事獻殷勤的人。巴巴地送一本話本到他案上,斷不會只是讓他解悶這麼簡單。
他拿起話本隨手翻了翻。
嫡長子被掉包,假少爺鳩占鵲巢。後宅陰私,生產時動了手腳,抱了外頭的野種進來冒充嫡子。
這些事,放在話本里是故事,可落在有心人眼裡,就不是故事了。
聞景行一頁一頁翻下去,神色漸漸凝重。
他想起當年二房那樁事。二弟妹和孟姨娘同時有孕,又同時在外頭早產,一個孩子夭折,一個平安落地。
孟姨娘傷了身子再不能生育,二弟夫妻感情不復從前,而那個生下來就體弱多病的孩子,被嬌慣得不成樣子,模樣也與聞家人沒有半分相似。
這些事,當年他只當是意外,從未往旁處想過。
可如今看了這話本,再回想起來,竟處處都透著蹊蹺。
聞景行合上書冊,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,手指輕輕叩著桌面。
他並非疑心自家兄弟,可有些事,不能因為怕傷和氣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
若聞玉琅當真不是聞家血脈,那便是混淆宗族血脈,此事絕不能善了。
他略一沉吟,提筆蘸墨,寫了一張便條,喚來心腹長隨,低聲吩咐了幾句。
長隨領命,無聲退了出去。
聞景行坐在書房裡,看著桌上那兩本話本,許久沒有起身。
——
聞景行派出去的人動作很快,不過幾日便將當年的事查了個七七八八。
當年二夫人蘇氏嫁進聞家兩年未孕,老夫人著急,做主給聞靖川納了孟氏為妾。
孟姨娘進門半年便有了身孕,蘇氏急得嘴上起泡,四處求醫問藥,不知從哪裡弄來個偏方,吃了兩個月,竟也診出了喜脈。
可那脈象一直不穩,請了好幾個大夫來看,有人私下說這不像有孕的脈,倒像是吃了什麼藥催出來的假象。蘇氏不許人往外傳,那幾個大夫也被封了口。
蘇氏心裡清楚,她根本沒有懷孕。
那偏方不過是讓她的脈象看起來像有孕,拖不了幾個月就會露餡。她必須在那之前想出一個萬全的法子。
最好的法子,就是借腹生子。
孟姨娘懷了身孕,月份又與她相近。
若是孟姨娘的孩子能變成她的孩子,那她便再也不用擔心什麼了。蘇氏開始暗中謀劃。
她待孟姨娘比從前更親熱,隔三差五送補品過去,噓寒問暖,連身邊的下人都說二夫人心善,對姨娘比親姐妹還好。
孟姨娘卻隱隱覺得不安。她出身雖不高,卻不是傻子。
蘇氏待她越好,她心裡越慌。
她隱約察覺到蘇氏在打她腹中孩子的主意,卻猜不透對方究竟要做什麼。她只當蘇氏要害她的孩子,整日提心弔膽,夜裡常常驚醒。
好在天無絕人之路。
那年開春,孟姨娘失散多年的兄長孟潤生忽然找上門來。
孟潤生當年與妹妹逃難途中走散,輾轉流落到京畿一帶,入贅到一戶姓柳的獵戶家中,做了上門女婿。
多年來他從未放棄尋找妹妹,幾經周折,終於打聽到妹妹被賣入長寧侯府,如今做了妾室,便託了關係遞了信進來。
兄妹重逢,抱頭痛哭。
孟姨娘將自己在府中的處境一五一十說了,孟潤生聽完,沉默良久,低聲說了一句:「若真到了那一步,也不是沒法子。」
他告訴妹妹,自己的妻子也懷了身孕,算算日子,與妹妹的產期相差不遠。
若真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,可以將兩個孩子調換。神不知,鬼不覺。
孟姨娘聽了這話,嚇得臉色發白。
她只是想保住自己的孩子,從未想過要害別人。可她也知道,憑她一個無依無靠的妾室,根本鬥不過二夫人。
若不早做打算,等孩子生下來,是死是活都由不得她了。
孟姨娘思來想去,終究還是點了頭。她不敢賭,賭蘇氏會不會對她的孩子下手。
與其把孩子交到旁人手裡,不如信自己的兄長。
那日去水月寺上香,孟姨娘是提前得了兄長的信,知道該動手了。
蘇氏約她同去,她便順水推舟應了。
到了寺里,她尋了個由頭與蘇氏爭執,故意激怒對方,鬧出動靜。
蘇氏不知是計,當真與她動起手來。
孟姨娘當場動了胎氣,蘇氏也假裝受了驚,捂著肚子喊疼。
兩邊的丫鬟婆子亂成一團,有人去請穩婆,有人去報信,場面混亂不堪。
混亂之中,孟潤生早已安排好的穩婆混了進來。
孟姨娘拼盡全力生下孩子,嬰兒哭聲微弱,卻還活著。
蘇氏那邊也「產下」一子,婆子用襁褓包好抱出來,說是二夫人所出的嫡子。
兩個孩子幾乎同時落地,廂房之間只隔一道迴廊,裡頭亂成一團,外頭也亂成一團。
誰也沒注意到那穩婆抱著孩子進出時,手裡換了一回。
孟潤生將自己剛剛落地的兒子交給穩婆,最後被蘇氏的貼身婆子偷龍轉鳳,抱進了蘇氏的廂房。
而孟姨娘拼命生下的孩子,則交到了孟潤生手裡。
孟潤生帶著那個孩子連夜離開了京城,回了柳家。
待侯府派來的人趕到時,一切都已塵埃落定。
孟姨娘的孩子「夭折」了,蘇氏「早產」誕下了嫡子。
聞靖川也不是沒有懷疑,畢竟蘇氏做的手腳並不算高明。
但查來查去,只查到蘇氏借腹生子的事,卻查不到孟姨娘那邊。
畢竟誰也不會想到,一個無依無靠的妾室,竟有本事在外頭布下這麼大一個局。
聞靖川將此事壓了下來,沒有聲張。
家醜不可外揚,二夫人借腹生子的事若傳出去,不僅蘇氏名聲盡毀,聞家也要淪為京城的笑柄。
他只是冷落了蘇氏,不再與她同房,面上卻維持著表面的體面。
至於孟姨娘,聞靖川對她終究存了幾分愧疚。
念她失了孩子,又傷了身子,便囑咐下人好生照料,吃穿用度都比從前豐厚了許多。
孟姨娘自那以後便深居簡出,再不與府中人來往,只安心守著自己的院子。
一步錯,步步錯。
倘若早知夫人只是想借腹生子,她或許不會走到這一步。
可事已至此,說什麼都晚了。
——
荒唐。實在是荒唐。
聞景行坐在書房裡,面色鐵青。
他怎麼也想不到,自家府邸里竟藏著這樣一樁醜事。
借腹生子已是荒唐,調換血脈更是罪不可恕。
一樁醜聞,兩處算計。
聞家百年清譽,險些毀在這三人手裡。
聞景行閉了閉眼,將手中的冊子合上,擱在案角。
此事牽涉甚廣。二房血脈被換,蘇氏借腹生子,孟姨娘偷龍轉鳳,樁樁件件都是聞家的醜聞。
可若不管不問,任由那不知來歷的孩子占著聞家嫡子的名分,混淆宗族血脈,更是他身為當家人不可推卸的失職。
聞景行睜開眼,目光清明而冷冽。
他旋即吩咐道:「去請二爺過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