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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0章 鄉試

2026-09-12 23:08:57 作者: 可可紅茶

  大河村。

  林景歡壓根不知道,自己隨手寫的話本,會被送到長寧侯的書案上,更不知道那話本真假少爺的狗血橋段,竟會牽出聞家一樁陳年舊案。

  秋收忙過了大半,家裡的糧倉堆得滿滿當當,一家人的心才算落了地。

  這幾日王蕎花歇下來,坐在院子裡擇菜時,忽然念叨起來。

  「沈家大郎這幾日應該到府城了吧?算算日子,也該進場了。」

  林景歡正趴在炕桌上寫話本第三卷的開頭,聽見這話,手裡的筆頓了頓。

  王蕎花又道:「那孩子功課好,可考試這種事,誰也說不準。過幾日我去廟裡給他上炷香,求佛祖保佑他順順噹噹的,金榜題名。」

  林景歡哎了一聲,笑道:「娘,您比我還上心。」

  王蕎花白他一眼:「我這不是替你上心麼。」

  過了幾日,王蕎花當真去了城郊那座據說最靈驗的佛廟上香。

  林景歡跟著一道去了,雖說不信這些,可跪在蒲團上的時候,望著那尊低眉垂目的佛像,他還是認認真真地磕了三個頭。

  佛祖保佑,沈行禛金榜題名。

  平陽府貢院。

  天還沒亮透,貢院門外已經排起了長長的隊伍。

  沈行禛站在隊伍里,手裡提著一隻考籃,裡頭裝著筆墨、乾糧和水壺。

  他面色平靜,看不出緊張,也不見興奮,像平日裡去書院讀書一般從容。

  陳開度排在他後面,一個勁地打哈欠,揉著眼睛道:「子珩,我昨夜一宿沒睡踏實,腦子裡全是四書五經在打架。你說我這要是考砸了,對得起我這幾個月的苦熬麼?」

  沈行禛回頭看了他一眼:「你昨夜若是在翻書,那確實對不住。若只是睡不著,那便沒什麼對不住的。」

  陳開度被他噎了一下,又笑了:「也是,反正我本來就是陪考的。」

  隊伍緩緩向前移動。沈行禛不再說話,目光落在前方貢院的大門上。

  高牆深院,門楣上「貢院」二字莊嚴肅穆,數百年來不知多少士子從這裡走進去,有人一舉成名,有人屢試不第。

  他心裡清楚,這一場考試關乎什麼。

  不只是他自己的前程。

  輪到沈行禛時,他遞上文書,驗明正身,領了號牌。

  跨進貢院大門的那一刻,他深吸了一口氣,又緩緩吐出來。

  陳開度在他身後喊了一聲:「子珩!」

  沈行禛回頭,陳開度沖他揮了揮拳頭,笑道:「金榜題名!」

  沈行禛微微頷首,應道:「共勉。」

  轉身往裡走時,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號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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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將號牌收入袖中,提著考籃往號舍方向走去。

  號牌上刻著「辰字六號」。

  沿著長長的甬道往裡走,兩側是一間挨一間的號舍,矮小逼仄,僅容一人轉身。

  沈行禛找到辰字六號,彎腰鑽了進去。

  號舍里只有兩塊木板,一塊當桌,一塊當凳,牆角一個瓦盆,便是恭桶。

  他放下考籃,從裡頭取出筆墨硯台,一一擺好,又將乾糧擱在桌角。

  烤饅頭片、炒米、肉乾,用油紙包得整整齊齊,外頭還系了一根紅繩。

  沈行禛看見那根紅繩,目光微微一軟。

  這是出發前林二哥送來的。

  說是歡哥兒在家裡備的,讓他帶進考場,餓了就吃。

  安置妥當,他坐下,就著瓦盆里的清水洗了手,取出乾糧慢慢吃起來。

  烤饅頭片脆生生的,嚼起來滿口焦香。

  炒米酥脆,帶著一點鹽味。

  肉乾是切好的細條,咸香有嚼勁。

  他吃得不快不慢,也不貪多,吃了幾片饅頭、一把炒米、兩條肉乾,便收了。

  第一場要到今晚子時才髮捲,還有大半日的功夫。他得養足精神,不能白白耗著。


  他將上層木板取下來,與下層木板並排鋪在下層的磚托上,拼成一張窄窄的床。

  號舍逼仄,躺下去連腿都伸不直,只能蜷著。

  沈行禛側身躺下,閉上眼,聽著隔壁號舍里隱約傳來悉悉簌簌的聲音,漸漸沉入夢鄉。

  不知過了多久,遠處傳來一聲鑼響。

  沈行禛睜開眼,號舍里暗沉沉的,外面的天已經黑透了。

  他坐起來,將木板重新架好,點上蠟燭,靜靜等著。

  子時一到,銅鑼敲響。

  差役沿巷高呼「髮捲」,一張張考題依次遞入號舍。

  沈行禛展開試卷,先將題目通讀一遍。

  第一場考的是四書題,題目出自《論語·子路》:「君子和而不同,小人同而不和。」

  他盯著這一行字,沒有急著動筆。

  「和而不同」,君子之交,和而不苟同,胸中有丘壑,不隨波逐流。「同而不和」,小人之態,表面附和,內里卻各懷心思。

  這道題不算生僻,但要寫出新意卻不容易。若只從字面解釋,流於膚淺;若翻來覆去說些陳詞濫調,又落入俗套。

  沈行禛沉吟片刻,想起這些日子在縣學讀過的書,想起幾位夫子對君子之道的論述。

  他提筆蘸墨,在草稿紙上寫下一行字:和者,非苟同也;不同者,非立異也。

  他從君子立身之本說起,引申到治國之道。

  朝堂之上,君臣之間,若人人只求表面和睦,遇事無人敢言,國家遲早要出亂子。

  真正的君子,當有獨立的見解,有不盲從的勇氣,卻又能在保持己見的同時與人和諧共處。

  寫到一半,他停筆想了想,又翻過頭來將開篇的幾句改了一遍。遣詞造句要精準,起承轉合要流暢,不能有絲毫拖沓。

  他逐字逐句地推敲,刪了幾處多餘的話,又添了兩處例證。

  外面隱約傳來別的號舍考生翻紙磨墨的聲響。

  沈行禛不為所動,繼續往下寫。

  寫到「同而不和」之處,筆鋒一轉,舉了前朝舊例。

  前朝末年,朝臣們表面一團和氣,實則各自結黨營私,明知國策有誤卻無人肯說真話,等到積弊已深,再想補救已經來不及了。

  這個例子雖有些敏感,但前朝之事,本朝拿來借鑑也不算犯忌。

  寫到這裡,文章已經立住了。

  他擱下筆,將草稿從頭到尾默讀一遍,又改了幾處用詞,覺得差不多了,才重新鋪紙,一筆一畫地謄寫上去。

  等到最後一筆落下,沈行禛擱下筆,將試卷仔細檢查了一遍。

  字跡工整,沒有塗改,卷面乾淨。

  他靠在號舍的牆壁上,長長地呼出一口氣。

  東方既白,一縷晨曦從牆頭斜斜地照進來,在桌案上落下一小片光斑。

  沈行禛看著那道光,眉眼漸漸舒展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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