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收一過,日子便閒了下來。
可林家卻沒閒著,家裡家外,樁樁件件,都是忙不完的活計。
地里收成堆滿了倉,河灘那十幾畝荒地,頭年耕種就打了幾十石糧食。家裡地窖盛不下,只得賣掉些,餘下的留著自家吃用。
糧食之外,幾樁營生也越做越順。
牙刷的生意比年初又大了許多。
兩個月前林二斗送林三野去府城趕考,順便帶了一批牙刷去試試水,沒想到這一試就試出了大買賣。
一家要,兩家要,幾家鋪子都下了單。
訂單多到接不過來,原先外包的那幾戶人手已經不夠用了。
林三野便薦了狗剩、黑子他們幾家的媳婦和妹子來幫忙,說是知根知底的人用著放心。
除了這幾家外,又添了幾戶信得過的,每天光是削竹片、扎刷毛,就要忙到天黑。
這樣一來,林家做牙刷生意的事,在村里就瞞不住了。
先前是怕村里人眼紅,惹出什麼么蛾子來,才一直悶聲發財。
如今不同了,他們家得了知縣大人的嘉獎,林三野又考中了秀才,腰杆子硬了,也就不怕旁人說什麼了。
再說了,如今狗剩、黑子他們家也跟著沾了光,村里好些人私下裡托人來問,能不能也去幫忙做牙刷,林二斗挑了幾個手腳麻利的,倒也沒人敢說半個不字。
誰敢來鬧事?里正頭一個不答應。
林三野可是大河村的秀才公,得罪了他,里正臉上也沒光。
日子一天天往中秋過,家裡開始準備過節的東西。
王蕎花早早就張羅起來,讓林二斗去鎮上割了幾斤肉,又買了些瓜果點心。
李繡紅和徐巧娘在灶房裡忙活,蒸了一大鍋紅糖糕,又殺了兩隻雞,燉了一鍋濃濃的雞湯。
福蛋和阿滿在院子裡追著跑,阿棗被林二斗抱在懷裡,咧著沒牙的嘴咯咯笑。
林景歡趴在炕上寫話本,寫到一半被外頭的香味勾得坐不住,扔了筆跑出去偷吃了一塊紅糖糕,被李繡紅拿著鍋鏟攆了出來。
「還沒上供呢你就偷吃,仔細娘罵你!」
林景歡嬉皮笑臉地跑了,嘴裡還嚼著糕,含糊不清道:「我就嘗一口,又沒吃完。」
王蕎花正在院子裡收拾節禮,聽見外頭的動靜,探出頭來瞪了他一眼,卻沒真的罵。
她將幾包點心、兩斤月餅、一壺酒分作幾份,給幾家親近的親戚送去。
去歲中秋,她還念著老宅那邊,好歹送了幾把乾菜去。
今年她連乾菜都沒備。
別以為她不知道,自打老三考中了秀才,老宅那邊沒少在背後嚼舌根,說什麼「走了狗屎運」,「我兒子要不是摔斷了腿,早就是秀才公了」,酸話一筐一筐的。
她王蕎花不是那等小氣的人,可也不是麵團捏的。她還要巴巴地送節禮去,叫人笑話不成?
中秋那日,林家熱熱鬧鬧地過了一日。
節後,又陸續走了幾家親戚,日子便到了林三野入學的日子。
縣學每年春秋兩季招收新生,他趕上了秋季這一批。
此時,縣學大門敞開著,門楣上的兩個大字在日光下顯得莊重。
一年前,林景歡還是半個文盲,連門上的字都認不得,如今卻能一眼認出那兩個字。
黌闈。
門口立著兩個門房,查驗了名帖和文書,又打量了他們一行人幾眼,才側身讓開。
林二斗嘖嘖感慨道:「上回來這兒賣書包,還是在門外頭擺攤呢,哪敢想能大搖大擺走進去。」
林景歡深有同感。
那時候他隔著牆頭望見裡頭的飛檐翹角,心裡還嘀咕這地方可真氣派,沒想到有一日自己也能進來看一看。
過了儀門,是一條寬闊的石板甬道。兩旁種著幾棵老槐樹,樹冠濃密,遮出一片陰涼。
甬道盡頭是一方泮池,池水碧綠,幾尾錦鯉在水面下游弋,見人來了也不怕,反而湊到岸邊,嘴一張一合的,像是等著人餵食。
林景歡多看了兩眼,林二斗已經湊到泮池邊,探頭往下瞧:「這魚養得可真肥。」
越過泮池,便是縣學的正堂。
堂前立著一塊石碑,上刻「明倫堂」三個大字,筆力遒勁。
「還是託了老三的福,咱們也能來開開眼。」
林景歡挺了挺胸膛:「我三哥當大官的人,以後還有更大的福呢!」
王蕎花在後面聽見了,笑著拍了他一下:「就你會說。」
林滿倉沒說話,只左右看著,眼裡有些恍惚。他一輩子在地里刨食,從沒想過有一日能走進這種地方。
再往裡走,一排排整齊的學舍,青磚黛瓦,掩映在幾棵老槐樹的濃蔭里。
辦理入學的書吏坐在偏廳,翻著名冊,頭也不抬地問:「姓名?」
「林三野。」
書吏的手指在名冊上劃了兩下,停在一處,抬頭看了他一眼,又低頭記了幾筆,遞過來一張紙:「先去交束脩,再到後面領學舍號牌。」
林滿倉從懷裡掏出早就準備好的銀子,數了又數,才遞過去。
書吏收了,在紙上蓋了個紅印,又指了方向。
這一路辦下來,林景歡跟在後面,東張西望,看什麼都新鮮。
待到林三野換上生員的青衫出來時,王蕎花站在廊下,愣愣地看著他。
那青衫穿在林三野身上,比旁人利落幾分。
他本就生得高大,肩寬背闊,青衫一襯,少了平日的冷硬,多了幾分書卷氣。
王蕎花看著看著,眼眶就紅了。
她想起這些年供他讀書的難處,想起他被書院趕出來的落魄,想起村里人那些風言風語。
那時候誰能想到,她家老三有朝一日能穿著生員的青衫,堂堂正正站在這縣學裡。
她王蕎花的兒子,也是秀才公了。
她飛快地抹了一把眼角,笑著對林三野說:「好好念書,別惦記家裡。家裡有你爹,有你大哥二哥,還有歡哥兒呢。」
待林三野安頓好了,林家人才依依不捨地出了縣學大門。
林二斗走在最後頭,回頭又看了一眼,嘿嘿笑道:「咱家可算出了個讀書人了。」
林景歡也跟著回頭,望見林三野還站在廊下,青衫被風吹得微微拂動。
他沖三哥揮了揮手,林三野微微點頭,轉身進了學舍。
一家人在縣裡逛了逛,添了些零碎物件,便往回趕。
驢車晃晃悠悠地走著,路過一片剛割完的稻田,地里的茬子齊嶄嶄的,幾隻麻雀在地里啄食。
天高雲淡,風裡帶著莊稼的氣息。
林景歡坐在車尾,兩條腿懸在車板外頭晃蕩著。
他想起三哥穿著青衫站在孔聖人面前的樣子,又想起沈行禛還在府城的貢院裡考試。
也不知他考得怎麼樣了,題難不難,號舍里冷不冷,帶的乾糧夠不夠吃。
他抬頭望了望天,天藍得像水洗過一樣,乾乾淨淨的,連一絲雲都沒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