迎春閣二樓找了個雅間坐下,林景歡做主點了一桌菜。
紅燒魚、醬肘子、溜肉段、清炒時蔬、一盆酸筍雞絲湯,還有一壺溫好的黃酒。
菜剛上齊,林三野從縣學趕來了。
他穿著一身生員青衫,腳步匆匆,進門先看了沈行禛一眼,點點頭,在桌邊坐下。
林二斗張羅著倒酒,被林景歡攔住了。
「別別別,他們剛考完,累著呢,喝酒上頭。」
林二斗不以為意:「少喝點,解解乏。」
沈行禛笑了笑,接過酒杯抿了一口,陳開度已經灌下去半杯,長出一口氣,靠在椅背上。
「可算活過來了。」
菜過五味,酒過三巡,陳開度的話匣子便打開了。
「你們是不知道,那貢院的號舍,矮得跟狗洞似的,我坐進去連腿都伸不直,蜷了九天,出來的時候腰都直不起來。」
他比劃著名,一臉的苦大仇深:「我隔壁那號子,住了個老先生,頭髮都花白了,還在裡頭考。夜裡打呼嚕震天響,隔著兩道牆都聽得見。」
林二斗驚道:「九天?那吃喝拉撒都在裡頭?」
「可不是。」陳開度夾了一筷子紅燒魚,含含糊糊道,「每人發幾根蠟燭,一盆炭火,一桶水,到了日子再補。頭三天還好,後頭那幾天,號舍里什麼味兒都有。
林景歡想像了一下那個場景,皺了皺鼻子。
沈行禛在一旁補充:「其實還好,專心答卷的時候,旁的也顧不上了。」
陳開度瞥他一眼:「你當然說還好,你第一場出來臉色都不帶變的。我旁邊那幾位,考完一場出來跟丟了半條命似的。」
「還有位老兄,考到一半暈了過去,被差役抬出去。也不知道是餓的還是嚇的。」
林二斗直咋舌:「考個試還帶暈的?」
「還有更離譜的,有人進場時檢查得好好的,等坐到號舍里,發現自己忘了帶乾糧。」
林景歡一邊聽著,一邊樂呵。
幾人又說起今年的考題。
陳開度把筷子擱下:「頭一場四書題,出的『君子和而不同』。這道題看著不難,想寫出新意卻不容易。我琢磨了半日,才敢落筆。」
沈行禛說道:「這道題不算偏,但出得巧。若只從字面解釋,流於膚淺;若翻來覆去說些大道理,又落俗套。」
陳開度問他:「你是怎麼破的題?」
沈行禛略一沉吟,道:「和者,非苟同也;不同者,非立異也。」
陳開度拍手道:「好!這個破題妙!我寫的是『君子之守,不隨人俯仰』。比起來,還是你的更通透。」
林三野則沉默地聽著,偶爾插一兩句。
他雖未參加鄉試,但如今在縣學讀書,對這些考題也頗為關注,聽兩人剖析題意,心中暗暗揣摩,倒也有些心得。
陳開度又道:「策論那道才叫難。考的是農政,我聽說今年江南大旱,糧食欠收,朝廷賑災的事鬧得沸沸揚揚,聖上尤其重視,想來考官這才出這道題。」
提到江南旱災,林三野神色微動,問道:「災情很嚴重?」
沈行禛頷首:「我們也是到了府城才聽人說起,江南幾府入夏後滴雨未下,莊稼旱死,朝廷撥了賑糧,又免了今年的賦稅,這才勉強穩住。聖上為此事憂心,連今年的避暑都取消了。」
林三野若有所思地聽著,手裡的酒杯擱下了,半晌沒有端起來。
一頓飯吃到午後,陳開度打著哈欠先走了,說要回去補覺。林三野也起身告辭,下午還有課業。
林二斗結了帳,三人出了迎春閣。
林景歡和林二斗送沈行禛回小河村。
驢車沿著土路慢慢走,秋日的陽光不烈,照在身上暖融融的。
路兩邊的樹葉黃了大半,風一吹,簌簌落下來,鋪了一地金黃。
林景歡小嘴叭叭說著話:「……你說你,考完了也不歇一日再走,趕這麼急做什麼。反正都考完了,早一日晚一日又有什麼區別。」
沈行禛「嗯」了一聲,聲音含糊。
林景歡又道:「我娘前些日子還去廟裡給你燒了香,求佛祖保佑你高中。你說佛祖管不管這事兒?要是管的話,那菩薩也太忙了,那麼多人都去求……」
少年聲音清亮,像秋天的溪水,不急不緩地淌著。
說著說著,聲音漸漸遠了。
沈行禛的眼皮越來越沉,意識一點一點模糊,那些絮絮綿綿的話,像隔著水傳來的,朦朦朧朧的。
他最後聽見的一句,好像是「我三哥說縣學的飯不太好,鹹菜太咸了」。
他想笑,卻已經笑不動了。
林景歡正說到縣學的鹹菜,一扭頭,發現沈行禛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。
他靠在車板上,頭微微偏著,呼吸又輕又緩,眉心舒展著,不像醒著時那樣端方持重,倒顯出幾分少年人的青澀來。
林景歡住了嘴,探著身子往前頭輕輕喊:「二哥,慢點趕,別顛著。」
林二斗回頭看了一眼,沒說什麼,手裡的鞭子放輕了,驢車的速度慢下來。
車輪碾過土路,發出細細的沙沙聲。
秋風從河面上吹過來,帶著水汽和蘆葦的清香。
林景歡便往沈行禛那邊挪了挪,用自己的身子擋住風口。
他一定很累很累。
在貢院裡關了九天,吃不好睡不好,考完了還要趕路,連口氣都沒喘勻。
林景歡坐在他旁邊,聽著他平穩的呼吸聲,忽然覺得,能來接他,真是來對了。
路邊的楊樹葉子嘩啦啦地響,幾片黃葉打著旋兒落下來,飄在驢車上。
林景歡伸手接住一片,葉柄還帶著點青色,葉片卻已經黃透了。
他舉著葉子對著太陽看,光從葉脈里透過來,細細密密的紋路,像一張小小的網。
他把葉子放在車板上,又去看遠處的山。
山上的樹紅一片黃一片的,襯著藍澄澄的天,好看得像畫一樣。
到了小河村口,驢車停下,車身輕輕一晃。
沈行禛睜開了眼。
有那麼一瞬,他像是沒反應過來自己在哪裡,目光有些茫然,看了看周圍,又看了看身邊的人,才慢慢清醒過來。
「抱歉。」他揉了揉眉心,略微歉意地說,「睡過去了。」
林景歡擺擺手:「說什麼呢,你累成這樣,睡一覺才好。回去好好歇著,這幾日什麼也別想,什麼也別干,就是吃了睡睡了吃。」
沈行禛聽了這話,忍不住失笑:「吃了睡睡了吃,那是豬。」
林景歡反駁道:「豬怎麼了?豬能長肉,你能長精神。橫豎都是好事。」
沈行禛笑著搖頭,從車上取下行李,又從包袱里摸出一樣東西遞過去。
「給你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