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五，天高雲淡。
青雲嶺在縣城東面，不過二十里路，卻是方圓百里登高的好去處。
嶺上遍植楓樹，秋深時紅透半山，遠遠望去像一片落霞鋪在山間。
林景歡和沈行禛到山腳時，日頭已經升得老高了。他抬頭望了一眼，山不算陡，可那石階一級一級蜿蜒上去，看不見頭。
他攥了攥拳，把背上的小書包往上提了提，雄赳赳地邁出第一步。
沈行禛跟在他身後，不急不慢。
頭幾十步還好，林景歡走得有模有樣，還有閒心東張西望，指著路邊的野花問叫什麼名字。
沈行禛說不上來，他便自己編了一個，叫「小紅花」，說完還覺得自己起得挺好。
再往上走，石階變陡了些，他的步子就慢下來了。
又走了幾十步，呼吸開始發沉，額角沁出一層薄汗。
他停下來喘了兩口氣，回頭看了一眼，沈行禛面色如常，步子穩穩噹噹，連汗都沒出。
林景歡心裡不平衡了。
「你走那麼快做什麼。」他抱怨道。
沈行禛放慢了腳步：「抱歉，是我的錯。」
林景歡滿意了。
算你有眼色。
又活蹦亂跳地往前沖了幾步，沒一會兒，腿開始發軟，喘氣聲越來越重。
他背上的小書包晃來晃去，裡頭的東西叮叮噹噹地響。
他停下來，彎腰撐著膝蓋，大口大口地喘氣。
沈行禛走到他身邊，伸手托住他背上的書包，輕輕一提。「給我吧。」
林景歡沒客氣，任他把書包取下來。
沈行禛將書包斜挎在自己肩上，那書包看著不大，分量卻不輕，他微微挑了一下眉，卻沒說什麼。
林景歡空著手走了幾步，輕鬆了些，可腿還是軟的。他看了沈行禛一眼，很自然地把手搭在他手臂上。
「帶我一程，就一小段。」
那手搭上來的時候，沈行禛的胳膊肌肉微微一緊。
少年的掌心隔著衣料貼上他的手臂，溫熱又柔軟，像一小片剛出爐的糕餅，暖烘烘地貼在那裡。
沈行禛的呼吸頓了那麼一瞬，腳步也慢了半拍。
他沒有回頭，只是不動聲色地將胳膊微微收緊了些，穩住身形，好讓對方搭得更穩當。
「好。」他的聲音聽起來和平日沒什麼兩樣，甚至更淡了些。
林景歡沒察覺他這點細微的變化，只顧著喘氣，半個人都快掛在他胳膊上了，嘴裡還碎碎念著：「你這體力也太好了，爬了這麼久氣都不帶喘的。」
「走習慣了。」沈行禛答道。
「你說這山怎麼這麼高，看著也不陡啊……」
山路彎彎繞繞，兩側的楓樹漸漸密了起來，葉子紅得正盛，一簇一簇的，像燒著的雲。
今日天氣晴好，山路上的行人不少。
前頭有幾個書生模樣的青年，一邊走一邊吟詩，搖頭晃腦的，引得旁邊幾個妙齡女子掩嘴輕笑。
再遠些，一個上了年紀的老者拄著拐杖，走幾步歇一歇，倒也悠然自得。
林景歡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，累倒是累，精神卻好得很。
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，山道拐彎處出現一座四角涼亭，亭子裡坐著幾個歇腳的人。
林景歡看見亭子，眼睛都發光了，鬆開沈行禛的胳膊，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，一屁股坐在石凳上，整個人軟塌塌地靠在亭柱上。
「不行了不行了，歇會兒，必須歇會兒。」
沈行禛見他臉頰臉紅撲撲的，額前的碎發被汗打濕了，忙從袖中抽出一塊帕子遞過去。
林景歡接過來胡亂擦了擦臉，又把帕子往他手裡一塞，道：「書包給我。」
沈行禛將書包遞過去，就看見林景歡把書包打開，從裡頭一樣一樣往外掏。
紅棗、脆梨、桂花糕、芝麻糖、肉脯、兩個青橘子、還有一小包炒栗子，零零總總擺了小半條凳子。
沈行禛看著這堆吃食，不禁莞爾：「你背了這麼多上山？」
「出來遊玩，當然要吃吃喝喝啦。」林景歡抓起一個橘子，在手上來回顛了顛，「光爬山有什麼意思，走走吃吃，看看風景，這才是正經。」
「喏，給你。」他把橘子遞給沈行禛。
沈行禛接過來，剝開橘皮，橘子的清香在亭子裡散開。他把橘絡仔細摘乾淨，掰下一瓣遞給林景歡。
林景歡接過來塞進嘴裡，嚼了兩下，眉頭立刻皺成一團，酸得直眯眼。
「好酸！不吃了不吃了。」
沈行禛把剩下的橘子放進自己嘴裡，酸甜適中，並不覺得有多酸，倒有幾分清冽的回甘。
他笑了笑，把餘下的幾瓣慢慢吃了。
亭子的另一頭，坐著一對上了年紀的夫夫。
兩人頭髮都花白了，穿著樸素乾淨，一個清瘦些，一個圓潤些，正靠著柱子說話。
清瘦的那個指著遠處山色說了句什麼，圓潤的那個便湊過去看，兩人挨得很近，自然而親昵。
他們注意到這邊，目光在沈行禛和林景歡身上轉了一圈，又對視一眼，臉上露出會心的笑容。
「你們小夫夫倆真恩愛。」圓潤些的那位笑著說，語氣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慈和，「出來爬山還帶這麼多吃的，我家這位就懶得動，我拽了他一路才肯上來。」
林景歡正咬著一塊桂花糕，差點沒嗆著，慌忙咽下去，搖頭道：「不是不是，我們還沒成親呢！」
圓潤些的老者愣了一下，隨即笑起來：「是這樣啊，我看你們模樣親厚，還以為是成了親的小夫夫。那便是好事將近了？」
沈行禛微微一笑，並不否認，只拱手道：「借老人家吉言。」
林景歡扭頭瞪了沈行禛一眼，那意思分明是「你怎麼不解釋清楚」。
沈行禛只當沒看見，神色自若地將手裡最後一瓣橘子吃了。
林景歡也不好當著外人的面跟他計較，只好自己找補：「還早著呢，沒定日子。」
清瘦些的老者呵呵一笑，那笑意裡帶著幾分瞭然，倒也不再多問，只道：「不急不急，好日子不怕等。」
林景歡忙岔開話題，抓起兩塊桂花糕遞過去：「伯伯，您嘗嘗，這是我家自己做的，不是外頭買的。」
兩位老者接過來，咬了一口，連聲說好。
清瘦那位道：「這糕做得鬆軟，甜度也適中，比外頭鋪子裡賣的強多了。」
林景歡得了夸，高興得很，又從包里掏出幾塊遞過去。
兩位老者也不客氣，接過來慢慢吃著。
圓潤那位一邊吃一邊埋怨身邊的伴兒：「你看看人家，出門知道帶吃的，你就知道帶個水壺。」
清瘦那位不緊不慢地回嘴：「有吃的還堵不住你的嘴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