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人便聊開了。
圓潤些的老者姓方,清瘦些的姓周,兩人在城裡開了一間小小的書畫鋪子,閒來便四處走走看看。
方老先生健談,周老先生話少些,偶爾插一句,多半是在拆自家伴兒的台。
兩位老者一邊說話,一邊自然而然地將手上的糕點掰成小塊,你一塊我一塊地餵到對方嘴邊。
方老先生剛把一塊桂花糕遞過去,周老先生張嘴接了,就聽方老先生嘀咕道:「這麼大年紀了,還跟小孩似的,什麼東西都要人餵。」
周老先生慢悠悠嚼著,回道:「你不餵也吃了這麼多年了。」
方老先生抬手在周老先生手臂上拍了一下,笑罵:「就你嘴刁,一輩子改不了!」
一旁看著的幾人忍俊不禁,只覺這兩位老先生相伴多年的模樣,溫馨極了。
林景歡托著腮看著他們,忍不住問:「您二位成親多少年了?」
方老先生想了想:「四十多年了吧?記不清了。」
周老先生插嘴:「四十三年。你連這個都記不住。」
「你記性好你記,我記這些做什麼。」
林景歡看得心裡軟乎乎的,又問:「那你們年輕的時候,也是這麼……這麼好?」
二老對視一眼,都笑了。
方老先生那個擺擺手:「年輕時候可沒這麼好,天天吵,吵了幾十年,吵不動了,就好了。」
周老先生插嘴:「你還好意思說,年輕時候你那脾氣,跟炮仗似的,一點就著。」
「你脾氣就好了?動不動就摔門出去,一出去就是一整天,連個口信都不捎。」
兩人又拌了幾句嘴,語氣卻溫溫柔柔的,不像吵架,倒像是在說家常。
林景歡看得忍不住笑出聲來,心裡那點關於「成親」的彆扭,在這兩位老人家面前忽然就散了。
原來兩個人過一輩子,到最後是這樣子的。吵吵鬧鬧,互相拆台,可誰也沒鬆開誰的手。
兩老歇夠了,圓潤些的老者撐著膝蓋站起來,清瘦的那位自然而然地伸手扶住他的胳膊。
「小哥兒,我們先走了,你們慢慢歇。」方老先生沖林景歡擺擺手,又看了沈行禛一眼,笑眯眯道,「這位郎君是個有福氣的。」
沈行禛起身拱手:「前輩慢走。」
兩位老者互相攙扶著,沿著石階慢慢往上走。
兩人的背影挨得很近,在滿山紅葉的映襯下,像兩棵並肩長了許多年的老樹,根纏著根,枝葉搭著枝葉。
走了幾步,方老先生回過頭來,沖林景歡喊了一聲:「小哥兒,山頂的楓葉紅得最好,一定要上去看看!」
林景歡沖他們揮手:「知道了!您二位慢點走!」
兩人走遠了,身影隱在山道轉彎處。
林景歡忽然有感而發:「你看他們,成親四十三年了,還跟小孩子似的鬥嘴。」
沈行禛望著那個方向,輕聲道:「嗯。」
「你說,兩個人在一起四十三年,是什麼感覺?」林景歡歪著頭,像是在問沈行禛,又像是在自言自語,「天天對著同一個人,不會膩麼?」
沈行禛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沉默了一會兒,才開口,聲音低沉,卻像是想過很久的:「不會。」
林景歡扭頭看他。
沈行禛的目光還落在遠處那兩道漸漸模糊的背影上,神色認真:「每日都有不同的事,每日都是不同的人。今日的他與昨日的他,不會是一樣的。怎麼會膩。」
林景歡怔了一下,慢慢品著這句話,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心裡悄悄地鬆動了。
他低下頭,捏著手裡半塊桂花糕,半晌才小聲說:「也是。」
沈行禛收回目光,看了他一眼。
少年低著頭,耳朵尖紅紅的,像是被日頭曬的,又像是別的什麼。
他沒有追問,只站起身來,將桌上的零嘴一樣樣收回書包里,系好帶子,重新挎在肩上。
「走吧,要是還累的話,就拉著我。」沈行禛朝他伸出手。
林景歡看著那隻手,骨骼分明,修長有力,掌心朝上,穩穩地攤在他面前。
他沒有猶豫,把手放了上去。
沈行禛微微用力,將他從石凳上拉起來,順勢扶住了他的胳膊。
兩人繼續往上走。
林景歡沒有再掛在他胳膊上,卻也沒有把手抽回來,就這麼不近不遠地挨著,袖子蹭著袖子,偶爾指尖碰在一起,又各自移開。
兩人沿著另一條清幽的山路往上走,這條路掩在楓樹叢中,路很窄,兩側的楓樹也更密,枝椏交錯著伸過來,在頭頂搭成一道紅彤彤的拱廊。
風一吹,葉子沙沙地響,偶爾有幾片打著旋兒落下來,落在肩頭,落在發間。
林景歡伸手接住一片,舉到眼前看,葉片紅得透亮,葉脈像細密的金線。
「你看,這片葉子好看。」他把葉子遞到沈行禛面前。
沈行禛低頭看了一眼,沒有接葉子,目光卻落在了他的手上。
少年的手指細長白淨,指尖被紅葉襯著,像玉似的。
「嗯,好看。」他說。
林景歡沒聽出他說的不是葉子,把葉片往沈行禛手裡一塞,又興沖沖地往前跑了幾步,踩得落葉窸窸窣窣地響。
越往上走,行人越少。
等到山頂的時候,四下一看,竟只剩下他們兩個人。
山頂是一片開闊的平地,幾棵老楓樹圍成一圈,樹齡比山腰那些更老,樹幹粗壯,枝椏舒展,葉子紅得深沉濃烈,像一團團燒旺的火。
樹下有幾塊天然的大石頭,被風雨磨得光滑圓潤。
再往外,便是陡峭的山崖,崖邊砌著矮矮的石欄,斑斑駁駁,不知立了多少年。
站在崖邊往下看,整個寧遠縣盡收眼底。
田疇如棋盤,房屋如棋子,一條大河彎彎曲曲地從縣城邊上流過,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。
遠處的山巒層層疊疊,近處濃,遠處淡,最遠的那一層幾乎和天際線融在一起,分不清哪裡是山,哪裡是天。
風從山那邊吹過來,帶著草木的清氣,把一路爬上來的燥熱都吹散了。
林景歡站在石欄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又長長地吐出來,由衷讚嘆:「難怪方老先生說一定要上來看看,這山頂的景色,確實不一樣。」
他找了塊平整的大石頭坐下,拍了拍旁邊的位置:「來坐。」
兩人並肩而坐,書包擱在腳邊,誰也沒說話,就這麼靜靜地坐著,看山下的風景。
滿山的楓葉紅得像著了火,一叢一叢,一片一片,從山腳燒到山頂。
有幾棵格外紅,像是誰把最濃的胭脂都潑在了上面。
林景歡看了好一會兒,忽然想起什麼,扭頭問:「你是怎麼知道這條路的?前山那麼多人,這條路上一個人都沒有。」
沈行禛道:「我以前來過一次,也是這個時節。前山人太多,便繞到後面試了試,發現這條路雖然遠些,卻更安靜。」
「你一個人來的?」林景歡有些意外。
「是我爹帶我來的。」
林景歡一愣。
沈行禛很少說起家裡的事,他只知道沈家二叔不厚道,沈行禛一個人撐著門戶,帶著幼妹讀書科考,日子過得不容易。
至於他爹……他好像從沒聽沈行禛提起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