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爹,」沈行禛頓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怎麼開口,「他這個人,不愛讀書,也不愛做買賣,唯獨喜好遊山玩水。」
「祖父在的時候常罵他不成器,他也不惱,該出門還是出門。」
「那年我七歲,他不知怎的興起,說要帶我來爬青雲嶺。」
「也是這個時節,楓葉紅得正好,他指著山下的縣城跟我說,你看,這就是咱們住的地方,從高處看,就這麼大一點。」沈行禛的聲音很輕,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。
「後來我娘過世,祖父也相繼走了,他便更少回來了。這些年也不知他走到哪裡去了,偶爾托人捎封信回來,只說平安,旁的什麼也沒有。」
林景歡聽著,心裡替他抱不平。
他之前一直沒聽沈行禛提過他爹,還以為人已經不在了。
原來人還在,只是常年在外遊歷,把一兒一女丟在家裡,不聞不問。
林景歡忍不住咕噥一句:「你爹心也真大,把你們兄妹倆扔在家裡,自己跑出去遊山玩水。」
沈行禛倒沒有怨懟之色,語氣平平淡淡的:「他向來如此。祖父在時還收斂些,後來便越發隨性了。我不怨他,各人有各人的活法。」
「我身為長子長兄,本就該撐起這個家。他不想擔的,我來擔便是。」
林景歡知道沈行禛的性子,不是那種會抱怨的人。可越是這般雲淡風輕,他心裡反倒越替他委屈。
他嚯地坐直身子,拍拍對方的肩膀,一副義薄雲天的氣勢說道:「那你以後,不用一個人扛了,還有我陪著你呢。」
沈行禛微微一怔,側頭看他。
少年說這話時下巴微微揚著,眉眼間帶著幾分豪氣,像是做了什麼了不起的承諾。
沈行禛下頜微收,掩去動容。
半晌,才啞著聲音道:「好。一言為定。」
「那當然,我說話算話。」林景歡說著,又趕緊補充了一句,「不過我力氣小,扛不動太重的負擔哈,只能給你打打氣加加油啥的。」
沈行禛聽他這話,頓時忍俊不禁:「夠了。」
頓了一下,他又道:「我也捨不得你受累。」
林景歡抿著嘴巴,眼睛忽閃忽閃的,難得露出幾分不好意思的神色。
山頂的風比山腰大些,吹得楓葉嘩嘩響。
林景歡的髮絲被吹亂了,幾縷碎發貼在額角,他也不在意,從書包里翻出水囊來。
晃了晃,裡頭還有大半壺。
他喝了幾口,下意識地把水囊遞過去。
「你要不要喝?」
沈行禛接過去,正要喝,目光忽然落在水囊口。
那裡還沾著一點濕潤的水漬,是林景歡方才喝過的痕跡。
他的動作頓了一頓。
林景歡後知後覺反應過來,那水囊他剛對嘴喝過。
他伸手想搶回來:「我、我再給你倒一碗,這個我喝過了——」
話沒說完,沈行禛已經仰頭喝了一大口。
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,水咽下去,水囊才從唇邊移開。
沈行禛把水囊遞還給他,神色如常,像是什麼都沒發生。
「多謝。」
林景歡心裡默念「不就是間接接吻,沒事沒事,只要我不尷尬,尷尬的就是別人」。然後淡定地接了過來,放回書包里。
山風忽然停了,氣氛一度有些微妙,兩人之間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安靜地發酵,越來越濃烈。
沈行禛的睫毛垂下去,又抬起來,目光落在林景歡臉上。
少年的嘴唇被水浸潤過,比平日更潤澤一些,微微抿著,像秋天剛熟透的漿果,洇著淡淡的水光。
沈行禛的目光停在那裡,像是被什麼東西勾住了,一時竟移不開。
林景歡感覺到了那道目光,像是有溫度似的,落在他唇上,燙燙的。
林景歡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。
他會不會親上來?
這個念頭一出來就收不回去了,像一隻不安分的兔子,在他心口蹦來蹦去。
他要是親上來的話……到底給不給親?
給親吧,好像太快了,顯得他很不矜持。
不給親吧,他又好像……也沒有那麼不想。
萬一沈行禛覺得他拒絕了,以後都不敢了,那怎麼辦?
他偷偷瞄了沈行禛一眼。
然後,他看見沈行禛微微側過了身子,像是要朝他這邊靠近。
等了片刻,什麼也沒發生。
他又等了一會兒,還是沒有動靜。
他悄悄睜開眼,發現沈行禛已經坐直了身子,目視前方,側面線條清雋而克制,下頜微微收緊,像是在忍耐什麼。
方才那一瞬間的靠近,仿佛只是他自己的錯覺。
林景歡:「……」
心裡的那點緊張慢慢變成了惱怒。
什麼意思嘛。
看他都看了,水也喝了,氣氛都到這兒了,他就這麼幹坐著?
柳下惠轉世?
他氣上心頭,猛地轉過身,一把抓住沈行禛的衣領,把人往自己這邊一拽。
沈行禛猝不及防,身體前傾,一隻手撐在石頭上穩住身形,另一隻手本能地護在林景歡身側,怕他摔下去。
還沒等他反應過來,林景歡已經仰起臉,閉著眼,狠狠地親了上去。
嘴唇撞在一起,力道沒控制好,磕得有點疼。
沈行禛整個人僵住了。
少年的氣息撲面而來,清冽的,乾淨的,帶著方才桂花糕的甜香,還有一點點橘子的味道。
柔軟得不可思議。
沈行禛的心跳在這一瞬間漏了好幾拍,隨即又猛烈地跳起來,一下一下,撞得他胸口發疼。
林景歡也沒好到哪裡去。
他方才全憑一股氣衝上去,真貼上去了,腦子裡反而嗡嗡的,什麼念頭都沒有了,只剩下嘴唇上那一點溫熱的觸感。
他想退開,又想繼續。
正想退縮時,沈行禛突然扣住了他的後腦。
那隻手微微用力,將林景歡按向自己,吻重新落下來,比方才那個磕磕碰碰的觸碰溫柔了許多。
沈行禛吻得很慢,像是在品嘗什麼珍貴的東西,一點一點地描摹著他的唇形,不急不躁,帶著一種克制到極致才有的耐心。
林景歡的手指還攥著他的衣領,掌心微微出汗。
沈行禛的手從他後腦滑到頸側,拇指輕輕摩挲著他耳後的皮膚,一下,又一下,像在安撫一隻炸了毛的貓。
林景歡的睫毛顫了顫,攥著衣領的手指慢慢鬆開了。
轉而輕輕搭在沈行禛肩頭,沈行禛的吻便順著這個姿勢更深地落下來,不再是淺嘗輒止,而是帶著這些日子裡積攢的、隱忍的、從不敢表露半分的情緒,一點一點地傾瀉出來。
唇齒相依,氣息交融。
沈行禛的呼吸漸漸重了起來,扣在他頸側的手微微收緊,卻又在感覺到他輕顫的瞬間鬆了力道,只將額頭抵著他的額頭,鼻尖蹭著鼻尖,啞聲道:「抱歉。」
「抱歉什麼?」他聲音也啞了,帶著點不自知的澀意。
「沒經你允許,」沈行禛的拇指還在他耳後輕輕摩挲,「便……」
林景歡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,明明是自己先親上去的。
他故意問:「那你現在是在做什麼?」
沈行禛低低地笑了一聲,胸腔的震動透過相貼的身體傳過來:「在……得寸進尺。」
他說著,又吻了上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