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日的好日子，沈行禛一個也沒浪費。
鄉試考完了，不必回縣學讀書，等消息的日子反倒成了他最閒適的一段時光。
他隔三差五便來大河村接林景歡出門，有時是去河岸邊野炊，帶著魚竿和鍋灶，現釣現烤。
有時是去附近的山裡采野果子，紅彤彤的山楂、黃澄澄的柿子，裝滿了書包往回背；有時只是去鎮上逛一逛，買些零嘴，看場雜耍，聽回說書。
林景歡跟著他，把方圓幾十里的好玩去處都走遍了。
有一回，沈行禛還帶他去了外祖家。
江家老小早聽沈行禛提過這門親事，見了林景歡，上下打量一番，見這哥兒生得白淨秀氣，一雙眼睛靈動有神，說話行事也大方得體，心裡便先喜歡了三分。
林景歡一張嘴能說會道，把幾位長輩哄得合不攏嘴。
江外祖父私下跟沈行禛說，這哥兒好，性情好，模樣也好，你祖父定下的親事，果然沒錯。
沈行禛含笑應著，目光落在院子裡正跟江家小輩玩在一處的林景歡身上，眉眼柔和。
從江家出來，林景歡手裡又多了一包江外祖母塞的干棗和兩雙王氏做的布襪。
他抱著東西，心情很好地走在沈行禛旁邊，說外祖父外祖母真和氣，舅母也好，說話有趣。
沈行禛道：「他們喜歡你。」
林景歡理所當然地點頭：「那當然，我這麼討人喜歡。」
沈行禛看著他得意的樣子，嘴角彎了彎，沒有反駁。
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，悠閒又充實。
這天，他們從城外的菊園回來，菊花開得正好，園子裡人不少，林景歡還跟幾個賞菊的文人鬥了幾句詩，雖說是瞎編的，倒把人家唬得一愣一愣的。
林景歡一路走一路笑，學那老學究搖頭晃腦的樣子，把沈行禛也逗笑了。
「你說他們要是知道那詩是我瞎編的，會不會氣得來追我？」
沈行禛道：「那詩作得不錯，算不上瞎編。」
「你少哄我，我連平仄都沒對上。」
「意境到了，平仄是小事。」
正說著，林景歡突然瞅了瞅他，問：「你這幾日是不是有心事？」
沈行禛腳步微頓：「怎麼這麼問？」
林景歡哼了一聲：「你當我傻啊。這幾日你雖然也帶我出來玩，可有時候說著說著話就走神了，眼神飄忽忽的，跟丟了魂似的。」
沈行禛沒有否認，沉默了片刻，才道：「鄉試的結果，這幾日該出來了。」
林景歡明白了。
他不是有心事，是在等消息。
等了這麼久，該出的結果一直沒出，換誰都得懸著心。
沈行禛笑：「我也只是普通人，會緊張，會不安，會怕落榜。」
林景歡想了想，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，老氣橫秋地說：「別緊張，肯定能中。我娘去廟裡給你燒了香，佛祖看在香火的份上，也得給你批個好名次。」
沈行禛聽了這話，心裡那點緊繃反而鬆了下來。
兩人走到大河村村口，遠遠就看見一個人影在那兒轉來轉去，一會兒踮腳張望，一會兒低頭踱步，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。
是林二斗。
林景歡正要喊他，林二斗已經瞧見他們了，拔腿就跑過來，跑得太急，差點被腳下石頭絆一跤，踉蹌了兩步才穩住。
「你們、你們可算回來了！」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，彎著腰直喘，「沈大郎，你家來人了！小河村那邊有人來報喜，說你高中了！」
「你不在家，那邊急得團團轉，找了好幾個人來問，一路問到咱們村來了！」
沈行禛愣在原地。
林景歡也愣住了，隨即一把抓住沈行禛的袖子，使勁晃了晃：「你聽見沒有？你中了！你中舉了！」
沈行禛站著沒動。
他聽見了，每一個字都聽清楚了，可腦子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記，嗡嗡的，什麼反應都做不出來。
中了。
他真的中了。
這些年的苦讀，那些挑燈夜戰的深夜，那些翻了一遍又一遍的書卷，那些壓在箱底寫滿字的草紙，都在這一刻有了迴響。
他想起祖父臨終前拉著他的手，聲音已經弱得聽不清了，嘴型卻還在說，好好讀書，光耀門楣。
想起母親還在的時候，坐在窗下替他縫補衣裳，笑著說等我們禛兒中了舉，娘也跟著享享福。
想起這些年的孤身一人，獨自撐起一個家，獨自帶著幼妹，獨自在書山卷海里跋涉。
那些沉默的、隱忍的、無人訴說的辛苦，在這一刻忽然都有了意義。
林景歡看著他的眼睛從茫然到清明，從清朗到濕潤，心裡又替他高興又有些心疼。
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沈行禛的手臂，聲音裡帶著笑：「沈行禛，你中舉了！你以後就是舉人老爺了！高興不高興？」
沈行禛轉過頭，看著面前笑盈盈的少年，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麼，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，一個字也發不出來。
他鄉試中了，從今往後便是舉人老爺了。
往後可以做官，可以給歡哥兒掙誥命，可以讓他風風光光地嫁進沈家，不用受半點委屈。
可他想說的不是這些。
他想說的是，你願不願意嫁給我。
可話到嘴邊，卻什麼也說不出來。
林景歡見他這副模樣，知道他是一時半會兒沒反應過來，又推了他一把：「愣著做什麼？趕緊回去啊！報喜的人還在你家等著呢，趕緊回去張羅喜事。」
沈行禛深吸一口氣，將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下去，聲音有些發緊：「我……先回去了。」
「快走快走！」林景歡朝他擺手，「過幾天閒了再來，我等你。」
沈行禛應了一聲，轉身便走。
走出幾步，又回過頭來，看了林景歡一眼。
那目光里有太多東西，一時半會兒說不清，也不必說。
林景歡沖他揮揮手，他便不再停留，大步流星地走遠了。
林二斗還在旁邊樂呵呵地念叨：「了不得啊，沈大郎中舉了！咱家認識的人裡頭，頭一個中舉的！往後那就是官老爺了！」
林景歡笑笑，轉身往家裡走。
走著走著，腳步越來越快，最後幾乎是小跑著衝進院門。
「娘！沈行禛中舉了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