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席還在繼續,外頭的熱鬧一點沒減。
林景歡從書房回來,剛在桌前坐下,李繡紅便道:「歡哥兒,你跑哪兒去了?這菜都涼了,我給你留了你愛吃的——哎?」
李繡紅的話說到一半,戛然而止。
她盯著林景歡的發頂,嘴巴張著忘了合上。
林家眾人的目光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,只見林景歡的發間,多了一支白玉簪,通體瑩潤,纏枝蓮紋,簡潔素雅。
方才他出去的時候還沒有,回來就有了。
這簪子是誰送的,不言而喻。
林景歡假裝沒發現眾人的目光,還倒打一耙道:「你們幹嘛都不吃,是菜不好吃嗎?再不吃我可全吃完了。」
王蕎花筷子一伸,催促道:「吃飯吃飯,都愣著幹嘛,趕緊吃。」
眾人這才紛紛動筷。
一頓飯吃得心思各異,只有林景歡最自在,吃魚吃肉吃點心,還喝了兩碗湯,吃飽喝足,靠在椅背上打了個小小的飽嗝。
宴席散後,一家人乘船回去。
回到家裡,林景歡甩下一句「過幾日沈家會來下聘」,便溜回了自己屋裡。
留下一家人在院子裡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面面相覷。
王蕎花最先回過神來,問林大實:「他方才說什麼?」
林大實撓撓頭:「他說沈家過幾日要來下聘。」
林滿倉站在院子當中,半天沒動,像是被這話砸懵了。
林二斗性子急,三兩步躥到林景歡門口,拍著門板嚷嚷:「歡哥兒你出來!把話說清楚!什麼叫過幾日就下聘?沈大郎啥時候跟你說的?你啥時候答應的?」
李繡紅已經喜得合不攏嘴了:「哎呀我就說沈家大郎是個有良心的,這才中舉幾天就來下聘了,可見心裡頭是念著咱們歡哥兒的。歡哥兒嫁過去,指定不會受委屈。」
「下聘是大事,得好好準備準備,家裡得收拾收拾,酒菜得備足,鞭炮得買幾掛——」林滿倉終於從懵怔中回過神來,開始張羅起來。
「歡哥兒,你有本事就別出來!」林二斗還在門口跳腳,「你有本事答應人家有本事出來說清楚啊!」
屋裡傳來林景歡懶洋洋的聲音:「我睡了,有什麼事明天再說。」
徐巧娘趕緊上前把自家男人拽回來,低聲嗔道:「你少說兩句,歡哥兒臉皮薄。」
林二斗不服氣:「他臉皮薄?他臉皮比城牆還厚。」
徐巧娘瞪他一眼,他便不吭聲了。
林三野坐在一旁,沒說話,眉頭微微皺了一下。
自家養了十幾年的白菜,到底還是被豬拱了。
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茶是涼的,他也不在意,放下碗便起身去後院劈柴了。
——
過了幾日,沈家果然來下聘了。
沈行禛走在隊伍前頭,身後跟著十幾個挑夫,抬著八抬聘禮,一擔一擔,扎著紅綢,從村口一路抬進來。
村里人聽見動靜,紛紛圍過來看熱鬧。
有人問:「這是哪家來下聘?好大的排場。」
林二斗憋了好些日子,終於逮著機會了,腰杆一挺,聲音都亮了幾分:「是小河村的沈家,沈行禛沈舉人!今年鄉試第三名,正經的舉人老爺!來給我家歡哥兒下聘的!」
舉人?
圍觀的村民頓時炸開了鍋。
「舉人老爺?就是那個沈秀才?他中舉了?」
「鄉試第三名!了不得啊!」
「難怪這聘禮這麼體面,原來是舉人老爺下的聘。」
「林家這是走了什麼運,哥兒要嫁舉人老爺了。」
「可不是嘛,那沈舉人年紀輕輕就中了舉,往後是要做官的。歡哥兒嫁過去,那就是官夫郎了。」
有人感慨道:「林家這是祖墳冒青煙了啊。」
旁邊一個村民搖搖頭,不以為然道:「林大家也是同一個祖宗,怎麼不見林大家也有這福氣?林天賜考了這麼多年,連個秀才都沒中。可見這不是祖墳的事,是人的事。」
又有人接話:「你們忘了?去年歡哥兒落水,醒來就說得了仙人指點,打那以後林家就一天比一天好了。」
「對對對,我也聽說過。說那小哥兒有仙緣,腦子裡的東西跟咱們不一樣。」
「難怪沈舉人這麼著急來下聘,這樣的福星,誰不想要?」
林景歡要是聽見這些話,非得笑出聲來。
他那些「仙人指點」,不過是三哥編出來替他遮掩的,沒想到村里人越傳越玄乎,如今倒成了他自帶福氣的鐵證。
議論聲漸漸小了下去,村里人對林家二房早已生不出嫉妒的心思了。
從前還能酸幾句,如今人家攀上了舉人老爺,那是他們想都不敢想的人家。
差距太大了,酸都酸不起來了,只剩下乾巴巴的仰望。
林家三兄弟和王家表哥們出來迎接,一個比一個高大健壯,往門口一站,氣勢十足。
沈行禛走到院門口,先向林滿倉和王蕎花行了一禮,才讓人把聘禮抬進去。
聘禮一共八抬,滿滿當當的。
最後一對活雁,用紅綢繫著腳,在院子裡撲棱翅膀。
也不知沈行禛是哪裡尋來的。
王蕎花看著一擔擔聘禮抬進來,心裡又喜又愁。
喜的是沈家對歡哥兒這般重視,聘禮備得這樣體面,足見沈家的誠意。
愁的是,聘禮越體面,嫁妝就越不能寒酸。
人家抬了綢緞銀鐲來,你家總不能只陪嫁幾床被褥幾件衣裳。
她之前給歡哥兒攢的嫁妝,本以為夠用了,如今看來,還得再添一些才好。
她面上笑著招呼媒人和挑夫喝茶吃點心,心裡已經在盤算公中的銀錢。
縣衙賞的一百兩銀子,她一文都沒動,全存著呢。
這一年來,蘑菇和牙刷的生意越來越好,每月至少分一次紅,多的時候兩三次。
尤其是牙刷,這半年賣得最好,縣城的訂單接不過來,連府城幾家鋪子都搶著要。
每個月分到公中的銀子,少則十幾兩,多則二十幾兩,攢下來也有百餘兩了。
她把這一年以來公中的帳目在腦子裡過了一遍,心裡大概有了個數。
這時,沈行禛將禮單雙手遞上,聲音清潤卻不失恭敬:「伯母,這是禮單,請您過目。」
王蕎花看著那密密麻麻的字,頭都大了,連忙推給林景歡:「歡哥兒,你看看。」
林景歡接過來,從第一行往下看,心裡「哇」了一聲,又「哇」了一聲,再「哇」了一聲。
綢緞、布匹、成衣、首飾、文房四寶、書冊、瓷器、藥材、香料、茶葉、酒水、糕點、雞鴨魚肉……林林總總,一應俱全。
他又仔細看了看每一樣東西的數量和規格,發現不少都是上好的東西,心裡忍不住又「哇」了一聲。
原來沈家家底這麼雄厚啊。
他還以為沈行禛這些年一個人撐著門戶,又要讀書科考,又要養活幼妹,日子過得緊巴巴的。
沒想到一出手就是這樣的排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