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來的客人比預想的多,除了王家這門正經親戚,村里相熟的人家也來了不少,連里正都提著兩壇酒來道賀。
幸好林家的院子夠大,前院後院擺開三四桌,倒也坐得下。
林家三兄弟自發招呼客人,忙得腳打後腦勺。
林景歡領著沈行禛滿院子裡認親。
「這位高大威猛的壯士便是我親大舅,自小就疼我,還有這位端莊婦人是大舅母,這是我大表哥,大表嫂。」林景歡一一介紹過去,語氣裡帶著幾分熟稔的親昵,
「至於旁邊這位風韻娘子,正是我小姑。」
林秋雁聽了這話,氣笑不得,指著林景歡道:「你這小滑頭,風韻娘子是什麼渾話,也不怕人笑話。」
林景歡嘿嘿一笑,又給眾人介紹道:「小姑、大舅、大舅母,大表哥表嫂,這是沈行禛,你們叫他名字就行。」
沈行禛一一拱手見禮:「大舅,大舅母,小姑,大表哥,大表嫂。」
王東成、劉月英、林秋雁等仔細打量著沈行禛。
這後生身量頎長,身姿挺拔,眉眼清俊,往那兒一站便是一副好相貌。
眾人人心裡都暗暗點頭。
早聽說歡哥兒有個定了親的未婚夫,是個秀才,只是一直沒見過面。
如今見了,比聽說的還要好幾分。
這麼年輕就中了舉人,往後前程不可限量。
難得的是中了舉人也不見半點驕矜,對歡哥兒體貼,對他們這些親戚也客氣有禮,沒有半點瞧不起鄉下人的意思。
這樣的人品,這樣的心性,歡哥兒嫁過去,他們也能放心了。
王東成點了點頭,道:「沈舉人年輕有為,往後前途不可限量。歡哥兒是個好孩子,你往後好好待他。」
沈行禛恭敬應道:「大舅放心,晚輩定不會辜負歡哥兒。」
林秋雁也跟著說道:「歡哥兒從小身子弱,家裡人都讓著他,慣得他有些懶散。你多擔待些,別跟他計較。」
沈行禛看了林景歡一眼,眼裡帶著笑意:「小姑說哪裡話,歡哥兒很好。」
林景歡在旁邊聽著,心想你們到底是在誇我還是在數落我。
他清了清嗓子,岔開話題:「行了行了,都認識了,坐下說話吧,站著不累啊。」
眾人都笑了,氣氛輕鬆下來。
院子裡很快擺上了酒席。
林家今日只簡單擺了幾桌,請的都是至親好友。
王蕎花念及沈家來下聘是大事,到底讓人往老宅那邊知會了一聲。
直到開席也沒見老宅的人來。
王蕎花也不在意,只當沒這回事,招呼眾人吃酒。
卻不知,此時老宅那邊,陳氏已經氣得躺在了炕上。
不到半日,整個大河村都知道了。
沈家大郎——那個跟林家定了親的沈秀才,如今是沈舉人了。
陳氏一聽,當場就厥了過去。
醒來之後,嘴就沒停過。
「別以為人家中了舉人,他們就能跟著飛上枝頭變鳳凰了。」陳氏靠在炕頭上,一副病歪歪的模樣,聲音卻尖利得很,
「沈家如今是體面人家,怎麼會看得上他家那個懶哥兒?」
「成日裡在家躺著不出門,連地里的活都不會幹,也就嘴皮子利索些,能有什麼出息?」
「人家沈舉人往後是要做大官的,什麼樣的美人沒見過?會稀罕他一個鄉下哥兒?」
她越說越來勁,唾沫星子橫飛:「等著瞧吧,那懶哥兒遲早會被休掉的。到時候看他們怎麼哭!」
「行了行了,少說兩句。」林滿囤終於開了口,語氣不耐煩。
陳氏還要再說,裡屋忽然傳來「砰」的一聲響。
林天賜摔了手裡的書,從屋裡衝出來,臉色鐵青,吼道:「吵什麼吵!還讓不讓人看書了!」
陳氏被他這一吼,住了嘴,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,到底不敢再吭聲。
晚間,林家賓客散盡,一家人歇下了。
王蕎花躺在炕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林滿倉被她折騰得也睡不著,側過身來問:「怎麼了?」
「他爹,歡哥兒的嫁妝,我想著得再添一些。」
林滿倉道:「你看著辦就行。」
王蕎花道:「我盤算了一下,公中這幾年攢下的銀子,加上縣尊大人賞的那一百兩,差不多有兩百五十兩。」
林滿倉一愣:「有這麼多?」
公中的銀子一向由王蕎花管著,他從來不過問,只知道家裡日子好過了,不愁吃穿了,卻不知道攢下了這麼多銀子。
王蕎花道:「你以為呢?牙刷生意這半年賣得多好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蘑菇也一直沒斷過,每月都有進項。林林總總加起來,可不就這麼多了。」
林滿倉點點頭,沉默了一會兒,道:「那就拿出一百八十兩來給歡哥兒準備嫁妝吧。」
王蕎花看了他一眼。
一百八十兩,這數目不小。
擱在以前,他們全家不吃不喝攢一輩子也攢不到這麼多。
可給歡哥兒辦嫁妝,她不心疼。
「我也是這麼想的。」王蕎花道,「剩下的留著,家裡總得有些余錢,萬一有個急用什麼的。」
林滿倉「嗯」了一聲,沒再說話。
王蕎花又道:「歡哥兒嫁過去,是去享福的,不是去受罪的。嫁妝辦得厚些,他在沈家腰杆子就硬些。沈家雖說是舉人老爺,可咱們林家也不差。」
林滿倉又「嗯」了一聲,這次比方才重了。
王蕎花知道他是同意了,便不再多說,把被子鋪好,吹了燈。
黑暗中,她又想起歡哥兒小時候的模樣,想起他趴在她背上喊「娘」,想起他生病時燒得通紅的小臉,想起他第一次蹣跚學步,搖搖晃晃地朝她走過來……
想著想著,眼角就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