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蟲聲唧唧,夜風吹動門前的樹葉子,沙沙地響。
王蕎花聽著那聲音,漸漸沉入了夢鄉。
夢裡,歡哥兒還是三四歲的模樣,扎著兩個小揪揪,跌跌撞撞地朝她跑過來,奶聲奶氣地喊「娘」。
她蹲下來張開手臂,小傢伙撲進她懷裡,咯咯地笑,笑得眼睛彎成月牙。
她抱著他,軟軟的,暖暖的,像抱著一團剛曬過的棉花。
夢裡的日頭很好,暖洋洋的,照得人睜不開眼。
她眯著眼,摸了摸小傢伙的腦袋,頭髮細細軟軟的,蹭在她掌心裡,痒痒的。
她忽然就醒了。
窗外天已經大亮,公雞在院子裡打鳴,灶房那邊傳來鍋碗瓢盆的聲響。
王蕎花躺了一會兒,起身穿衣裳,推開門,晨光湧進來,院子裡亮堂堂的。
灶房裡熱氣騰騰,李繡紅正往灶膛里添柴,徐巧娘在案板上切菜,妯娌倆各忙各的,倒也和順。
王蕎花走過去,幫忙舀水淘了把米,又把灶上的鍋蓋掀開看了看。
雜糧饅頭還沒蒸熟,她又蓋上了。
她站在灶台邊,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,開口道:「老大媳婦,老二媳婦,先別忙活了,我跟你們說個事兒。」
李繡紅和徐巧娘都停了手裡的活,看向她。
「公中攢了些銀子,加上縣衙賞的那一百兩,攏共有二百五十兩。」王蕎花道,「我跟你們爹商量著,拿出一百八十兩來給歡哥兒置辦嫁妝。」
說到這兒,她目光從兩兒媳婦臉上掃過,繼續道:「這事說到底,用的是公中的銀子,不是我們老兩口的私房。你們若是有什麼想法,只管說,不必藏著掖著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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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繡紅一聽,想都沒想就開了口:「娘,這有什麼好商量的?歡哥兒是咱們家最小的,又是咱們看著長大的,他出嫁,咱們當嫂子的,哪能捨不得銀子?」
一旁徐巧娘詫異地看了大嫂一眼。
她還以為大嫂會跳出來說幾句酸話,畢竟從前為著貼補娘家的事鬧過不愉快,後來雖說想通了,可在銀錢上頭到底比從前緊了些。
沒想到今日竟這般爽快,倒讓她有些意外。
徐巧娘見大嫂這般爽快,也當即表態:「娘,大嫂說的對。歡哥兒出嫁是大事,公中的銀子本就是一家人的,給歡哥兒置辦嫁妝,也是應該的。我和二斗都盼著歡哥兒風風光光出嫁呢。」
「一百八十兩夠不夠?若是不夠,我們手裡還有些私房,可以再添些。」
李繡紅聽見「私房」兩個字,耳朵立刻豎了起來,目光往徐巧娘那邊瞟了一眼。
這二弟妹,平日悶聲不響的,沒想到這麼會來事。
娘面前表忠心還不夠,還要拿私房錢出來,這不是顯得她這個大嫂小氣了麼。
李繡紅心裡頓時起了較勁的心思,也不甘落後,跟著道:「我和大實手裡也有些積蓄,歡哥兒出嫁,我們當大哥大嫂的,總不能光動嘴不動銀子。娘您說個數,我們回頭就送來。」
王蕎花搖頭道:「夠了,再多歡哥兒也不肯要。那孩子你還不知道,嘴上貪,真給他多了他反而不安生。」
她又道:「你們回去跟你們男人說一聲,讓他們也知道。」
兩個兒媳都應了。
王蕎花見兩個媳婦都爽快,心裡鬆快了不少。
她雖知道兩個兒子不會有意見,可兒媳婦們怎麼想,她拿不準。
到底是公中的銀子,若心裡不痛快,面上不說,暗地裡生嫌隙,反倒不美。
如今看李繡紅這般大方,徐巧娘也支持,她心裡那點顧慮便散了。
王蕎花擦了擦手,從灶房出來,往後院的蘑菇棚去了。
蘑菇棚里第二茬香蕈正在出菇,她得盯著,不能耽誤。
灶房裡只剩下李繡紅和徐巧娘妯娌倆。
鍋里的雜糧饅頭蒸好了,熱氣騰騰的,李繡紅拿鏟子一個個剷出來,擺在竹篩里晾著。
她一邊鏟饅頭,一邊念叨:「一百八十兩,乖乖,這得置辦多少東西。我娘家那邊嫁閨女,陪嫁三十六兩銀子都算體面了,咱家這排場,怕是要趕上城裡那些大戶人家了。」
李繡紅嘴上說著酸溜溜的話,聽著卻沒什麼酸意,倒像是在跟自己感嘆。
徐巧娘在一旁收拾案板,溫溫柔柔地接了一句:「還是大嫂想得通透,如今這般大方敞亮,倒是叫我打心底里佩服。換做是旁人,怕是要對著這一百八十兩銀子,心裡盤算好一陣子呢。」
李繡紅白她一眼:「那是自然。歡哥兒是咱林家的人,嫁得好,咱們也跟著沾光。我又不是那等眼皮子淺的,這點道理還能不懂?」
她繼續嘀咕著:「再說了,家裡的銀子,多半是歡哥兒想的主意掙回來的。」
「磨菇是他教著種的,牙刷是他琢磨出來的,漚肥養地、水車澆地,哪一樣不是他出的點子?沒有他,咱家這會兒怕是連飯都吃不飽,哪來的銀子攢。」
徐巧娘聽了這話,倒是有些意外。
她嫁進林家這些年,見慣了李繡紅的精明計較,以為她是個凡事都要占先的性子。
逢年過節往娘家扒拉東西,為著幾個銅板跟林大實鬧,連婆婆多給歡哥兒添件衣裳都要嘀咕半日。
如今竟能說出這般明事理的話來,倒真是變了個人。
不過徐巧娘也不意外,歡哥兒是個有福氣的,連帶著家裡人的心都跟著寬了。
晚間,各房歇下。
西廂房裡,林大實脫鞋上炕。
李繡紅靠在炕頭,把白日裡婆婆說的話一五一十地學了一遍。
林大實聽完,「嗯」了一聲:「聽爹娘做主就行。」
「我也是這個意思,公中的銀子本來就是大家的,給歡哥兒辦嫁妝我沒二話。」
林大實愣愣地看著她,像是頭一回認識自家媳婦。
李繡紅被他看得不自在,瞪他一眼:「看什麼看,我又不是那等小氣的人。歡哥兒平日裡對我這個嫂子也敬重,福蛋阿滿又跟他親。他出嫁,我這個做大嫂的,總不能太小氣了。」
林大實嘴角咧了咧,難得地露出一個笑模樣,伸手握了握李繡紅的手,粗糙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兩下。
李繡紅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親昵弄得一愣,隨即臉一紅,把手抽回來,啐了一口:「老不正經的。」
林大實嘿嘿笑了兩聲,轉過身去吹了燈。
偏廈里,林二斗正把阿棗舉高高,小姑娘咯咯笑著,小手在空中亂抓。
徐巧娘在一旁縫書包,把王蕎花的話轉述給他聽。
林二斗把阿棗放下來,往懷裡一摟,不以為意道:「咱娘做主就行了,我還能有意見?再說了,歡哥兒是咱親弟弟,給他辦嫁妝不是應該的麼?」
徐巧娘點點頭,柔聲道:「娘也是這麼說的,還讓我跟你說一聲。」
林二斗把阿棗放到炕上,攬過徐巧娘的肩膀,大咧咧道:「反正家裡也沒有用得著大錢的地方,先給歡哥兒置辦嫁妝。回頭你相公我再多跑幾趟府城,銀子不就又回來了?你放心,餓不著你和閨女。」
徐巧娘靠在他肩頭,輕輕「嗯」了一聲。
阿棗在炕上翻了個身,抱著自己的小腳丫啃得津津有味。
林二斗伸手把她的腳丫從嘴裡拿開,小姑娘癟癟嘴,又要哭,林二斗趕緊把她抱起來顛了顛,阿棗便又咯咯笑起來,口水糊了他一臉。
徐巧娘看著父女倆鬧騰,笑了笑,低頭繼續縫書包,針線走得又快又密,心裡卻暖乎乎的。
這樣的日子,從前想都不敢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