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聘的事辦完,沈行禛又來過兩回。
一回是送婚書,順便把納吉、納徵的禮數一併走了。
一回是送日子,請了縣城有名的算命先生合了八字,定下的婚期是來年三月十八。
王蕎花拿著那張寫著日期的紅紙,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,嘴裡念叨著三月十八好,三月十八好,春暖花開,不冷不熱。
林景歡坐在旁邊,聽她念叨,嘀咕:「這麼早啊。才過完年。」
王蕎花橫了他一眼:「早什麼早,你翻年就十八了,再拖下去像什麼話。村里跟你一般大的哥兒,孩子都滿地跑了。」
林景歡癟癟嘴,不吭聲了。
婚期定下,兩家便開始緊鑼密鼓地準備起來。
沈家那邊要翻修房子,林家這邊要備辦嫁妝。
王蕎花拿了銀子出來,叫上兒媳們,從縣城跑了好幾趟,綢緞莊挑料子,銀樓看首飾,雜貨鋪買家什,一樣一樣地置辦。
李繡紅跑得腿都細了,嘴上卻沒半句怨言,還時不時幫著出主意,說這料子歡哥兒穿肯定好看,那鐲子花樣新,歡哥兒准喜歡。
徐巧娘在一旁笑著附和,妯娌倆難得這麼齊心。
下晌,婆媳三人從縣城回來,大包小包地往屋裡搬。
綢緞、棉布、絲線、棉花,堆了半張桌子。
王蕎花把料子一塊塊抖開,往林景歡身上比了比,又換一塊,再比了比。
「這些是給你做嫁衣的,你看看喜歡哪個顏色。」
林景歡歪著腦袋看了一會兒,指著一塊大紅底的雲紋緞子道:「這個好看。」
王蕎花點頭:「我也覺得這個好,喜慶。那就定這個了,回頭請鎮上最好的裁縫來給你做。」
「這綢緞的金貴,可不興馬虎。」
王蕎花又翻出幾匹布料,有做裡衣的細棉布,有做被面的綢緞,還有幾匹素色的棉布留著做日常衣裳。
「被褥得做八床,四床厚實些的冬天蓋,四床薄些的春秋用。枕頭得做八個,被面用這匹大紅的,繡鴛鴦還是牡丹?」
林景歡卻撇嘴道:「鴛鴦太俗,牡丹也不好,不如不如繡些蘭草竹子,清清爽爽的。」
王蕎花沒好氣地拍了他一下:「成親用蘭草竹子,像什麼話。就繡鴛鴦,喜慶。」
林景歡不情不願地應了,趴在桌上撥弄那木雕螃蟹的腿,一下一下的,像是把不樂意都按進了那蟹爪里。
王蕎花不理他,把料子一匹匹疊好收起來,又招呼兒媳們把買回來的東西歸置好。
接下來幾日,王蕎花忙著請裁縫、定式樣、量尺寸,林景歡反倒閒了下來。
他提筆給陳阿圓寫信:
「阿圓吾友,見字如面……」
王家坳後山,暮色四合。
柳殊白和王有年從竹林里出來,走到岔路口,兩人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。
王有年低著頭,耳根還紅著,嘴唇比平日紅潤了些,下唇微微腫起,像被什麼反覆碾過似的。
柳殊白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領,指腹不經意地擦過他的喉結。
王有年觸電般後退一步:「你——」
柳殊白笑了笑,湊過去在他唇角輕輕啄了一下,又啄了一下,第三下的時候被王有年推開了。
「夠了。」王有年聲音悶悶的,頭也不抬,「你趕緊回去。」
「那我明日再來找你。」
「你明日還來?!我這幾日很忙,沒空理你。你別來了。」王有年急道。
「那便後日。」柳殊白的聲音裡帶著笑意,像篤定他捨不得。
王有年扭頭就走。
柳殊白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盡頭,才慢慢收了笑意,轉身往王家坳的方向走。
他走得不快,山路走得熟了,哪裡有個坑哪裡有道坎閉著眼都能走。
拐過一道彎,王家坳的屋舍已經隱約可見了。
炊煙從幾家屋頂升起來,在暮色里裊裊地散開。
柳殊白加快腳步,正要往豆腐坊的方向走,忽然腳步一頓。
豆腐坊不遠處的路口,蹲著一個人影。
那人縮在路邊的石頭墩子旁邊,低著頭,看不清面容。
柳殊白的手不動聲色地摸到背後的弓,步子慢了下來,目光警覺地盯著那個方向。
那人似乎感覺到了什麼,抬起頭來。
「柳哥兒?」
柳殊白定睛一看,是王有山。
王有年的大哥。
他鬆開弓,走過去:「王大哥?你怎麼在這兒?」
王有山站起來,蹲久了腿有些麻,跺了跺腳,才道:「等你。」
柳殊白微微皺眉:「等我?」
王有山點點頭,往四周看了看,壓低聲音道:「前兩日村里來了兩個生面孔,到處打聽柳家的事。問柳家還有沒有人在,問柳老頭是不是還有個外孫,問那外孫如今在哪裡,做什麼營生。」
「出手也大方,見人就塞銀子,一塊碎銀就是一兩多。」
「村裡有人貪財,說了些。不過我瞧著那兩個人不像什么正經人,鬼鬼祟祟的,問完就走了。」
來人打聽消息的時候,王有山正好在樹蔭下乘涼,聽了個七七八八。
那人問村西頭的柳家豆腐坊怎麼走,家裡還有什麼人,那個哥兒平日裡都做些什麼。
王有山多了個心眼,說柳家豆腐坊早就沒開張了,人也搬走了。
那人在豆腐坊門口轉了一圈,見門板落著鎖,窗台上落了一層灰,這才走了。
王有山回去跟他爹王東成說了這事,王東成眉頭擰得死緊,讓他趕緊去給柳殊白知會一聲,說那哥兒一個人住著,萬一有什麼事,連個報信的人都沒有。
王有山這才在天黑前趕到後山路口蹲著,等了快兩個時辰,還以為等不到了。
柳殊白沉默了片刻,道:「多謝王大哥,也替我謝過王叔。」
王有山擺擺手:「謝什麼,咱們是鄰里,應該的。你一個人住,門戶關緊些。」
說完,他便轉身走了,步子快得很,像是怕人看見似的。
柳殊白神色一凜。
柳殊白伸手去推門,指尖剛觸到門板,忽然頓住了。
門縫裡透出一線光。
他出門時從不留燈。
柳殊白眸光一凜,退後半步,左手從背後取下弓,右手抽出一支箭,搭弓上弦,弓弦拉滿,箭頭對準門板。
他一腳踹開大門,箭尖直指屋內,冷聲道:「什麼人?出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