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裡傳來一聲輕咳,緊接著一個灰衣男子從陰影中走出來,拱手躬身,態度恭謹:
「柳少爺莫要動怒,我等並無惡意。只是在此處等候數日,始終未能得見少爺,不得已才出此下策,冒昧造訪。」
柳殊白沒有收弓,目光冷冽地掃過那人,又往他身後看去。
灰衣男子繼續道:「我等此來,是為少爺身世之事。我家老爺已在裡間等候多時,少爺若肯移步一敘,便知分曉。」
身世二字落進耳朵里,柳殊白的瞳孔微微縮緊。
「你家老爺是誰?」
灰衣男人不答,只恭恭敬敬地躬著身子,手仍朝著裡間的方向。
柳殊白握著弓的手緊了緊,目光在灰衣男子臉上停留片刻,邁步跨過門檻。
裡間點著兩盞燭台,照得滿室通明。
一個中年男人坐在方桌旁,手邊擱著一盞茶,姿態從容,像是在自家廳堂里會客,半點沒有擅闖民宅的心虛。
柳殊白站在門口,與他對視。
那中年男子也在打量他。
少年一身短褐,袖口扎得利落,腰間掛著箭壺,手裡還握著一把弓。
身量比尋常哥兒高出許多,肩背舒展,腰身勁瘦,站在昏暗的燈光下,像一柄還沒開刃的刀。
聞靖川微微挑眉。
這孩子的眉眼,像他。
他目光落在柳殊白手中的弓上,那把弓是獵戶用的土弓,榆木為背,牛筋為弦,粗糙簡陋,弓臂上還纏著幾圈麻繩防滑。
他開口道:「這弓做得粗糙,弓臂材質尋常,弦也鬆了,拉不到滿弓便失了準頭。回去後讓人重新給你做一把好的,配三石弓力。」
柳殊白嗤笑一聲,走進屋中,把弓往桌上一擱,不輕不重地磕了一聲。
「你是什麼人?憑什麼替我做決定?」
男子眉頭微皺。他身居高位多年,已許久不曾被人這樣頂撞過。
一個晚輩,見了長輩不說行禮,反倒這般無禮。
他正要開口訓斥,目光觸及柳殊白那張冷淡的臉,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。
這孩子流落在外十幾年,無人教養,不知自己身世,更不知禮數為何物。
他苛責他做什麼。
男子緩了緩神色,沉聲道:「我姓聞,名靖川,出自京城長寧侯府,任京郊大營統領一職。論身份,我是你生父。」
「當年你母親懷著你的時候,出了些變故,導致你流落在外。如今既然找到了你,自然要把你接回去。你是聞家的血脈,不能流落在外。」
柳殊白只是靜靜聽著,神色沒有任何變化。
中年男人身後的親衛忍不住看了他一眼。
這剛找回來的二少爺反應也太冷靜了,換做任何一個鄉野小子,聽說自己是高門大戶流落在外的血脈,不說欣喜若狂,好歹也該有些動容。
這位倒好,聽完跟沒聽見似的,連眉毛都沒動一下。
聞靖川看著他,等了一會兒,不見他有下文,便道:「你就不想問些什麼?」
柳殊白反問:「問什麼?」
聞靖川皺眉:「你不想知道當年為何會流落至此?不想知道你生母是誰?不想知道聞家是什麼樣的門第?」
柳殊白神情冷淡:「我對你們侯府的事情不感興趣,也不想知道,更不想回去。」
聞靖川面色微沉,聲音也冷了幾分:「你說不想回去?是捨不得這窮鄉僻壤,還是捨不得那村野小子?」
柳殊白眼皮跳了一下。
聞靖川見他不答,以為是被自己說中了,語氣更加不悅:「你當真把自己當成哥兒了?你生來就是男兒身,該頂天立地,建功立業,整日與那村野小子廝混,像什麼話!」
柳殊白垂在身側的手倏地攥緊了。
聞靖川說得對,他不是哥兒。
他很早就發現了。
村里說哥兒不長喉結,不長鬍鬚,可他十二歲那年喉嚨便開始發硬,說話聲音一日日低沉下去,下巴上也冒出了細密的絨毛。
他對著水缸看了許久,什麼也沒說,只是把領口攏緊了些,從此再不讓人看見他的脖頸。
他不明白自己分明是個男兒,為何被當作哥兒養大。
直到後來有一日,他無意中聽到爹娘在吵架。
那時娘的病還沒那麼重,時好時壞的,清醒的時候多,糊塗的時候少。
那日不知怎的又鬧起來,他站在窗外,聽見娘的聲音尖利刺耳:「我當年生下的是個男娃兒!不是哥兒!你把我兒藏哪兒去了!」
爹的聲音壓得很低,他聽不清說了什麼,只聽見娘哭起來,哭得撕心裂肺:「你騙我!你們都騙我!我要我兒!」
從那以後,娘每每一見他便暴躁不安,摔碗砸盆,不許他靠近。
有一回他端了藥進去,娘一把打翻了碗,滾燙的藥汁濺在他手背上,起了好幾個水泡。
她指著門口,聲音悽厲:「滾!你不是我兒!你滾!」
爹後來跑了,娘就更瘋了,一個人對著牆說話,對著空氣哭,有時忽然安靜下來,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,不知在看什麼。
再後來,在一個寒冷的冬夜,娘跑出了門。
他找了一整夜,最後在村外的小河邊找到了她。
她蜷縮在枯草叢裡,身體已經僵硬了,臉上卻帶著一絲笑,像是終於解脫了。
柳殊白垂下眸,冷冷道:
「說完了?說完了就請吧。我這裡地方小,容不下諸位。」
聞靖川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。
「你以為你有得選?你是我聞家的血脈,自然該回聞家。你不想回去,也得回去。」
「你若執意不肯回去,我也不會勉強。只是那王家的小子,怕是受不住什麼磕碰。」
柳殊白眼神驟變,一股凌厲的殺意從他眼底閃過。
「你敢動他。」
聞靖川看見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殺意,倒是微微怔了一下。
這小子,性子倒是烈。
他沒有惱怒,只是淡淡地看了柳殊白一眼,道:
「你不必瞪我。我既然能找到這裡,自然知道你這幾個月跟誰走得近。村里隨便打聽打聽,便知道你與王家那小子的事。」
「你若乖乖跟我回去,認祖歸宗,我自然不會動他。你若執意不肯……」
他頓了頓,眼神傲慢:「一個鄉下小子,碾死他,不比碾死一隻螻蟻難多少。」
柳殊白盯著他,一字一句道:「你試試。」
聞靖川看著那雙眼睛,真像啊,果然贗品就是贗品,永遠比不上真品。
他忽然笑了一聲,那笑容淡得很,帶著幾分上位者慣有的從容,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耍脾氣。
「你還小,不知道天高地厚。」聞靖川站起身來,負手而立,「你以為憑你一個人,能護得住誰?在這窮鄉僻壤,你或許算個厲害角色。可放在京城,放在聞家面前,你什麼都不是。」
「聽話,跟我回去。等你有朝一日有了足夠的力量,再來跟我談條件也不遲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