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天,秋雨霏霏。
雨不大,細細密密的,打在屋頂的茅草上,發出沙沙的聲響,像春蠶啃桑葉。
王有年翻了個身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裹住肩膀。
他睡得不安穩,夢裡頭亂糟糟的,一會兒是柳殊白站在河邊沖他笑,一會兒又是柳殊白轉身走了,他追上去,怎麼也追不上。
他猛地睜開眼。
屋裡黑漆漆的,只有窗紙透進來一點微光。
王有年躺了一會兒,翻來覆去睡不著,心裡頭總有些發慌,像是有什麼事情將要發生。
就在這時,院門被人敲響了。
咚咚咚,三聲,不急不慢,卻被雨聲襯得格外清晰。
王有年坐起身來,豎著耳朵聽。
隔壁西屋傳來動靜,門軸吱呀一聲響,緊接著是林大實的腳步聲,穿過院子,往大門口去了。
王有年也披上外衣,摸黑穿鞋。
他想著外頭下著雨,大表哥一個人去開門,他好歹也出去看看,萬一是什麼急事,多個人也好搭把手。
還沒等他出門,腳步聲已經往這邊來了。
門被輕輕敲了兩下,林大實的聲音從外頭傳進來:「有年,外頭有人找你。」
王有年愣了一下。
這大半夜的,誰會來找他?
他腦海里忽然閃過一個人影,心裡猛地一跳,連忙應了一聲,三兩步走到門邊,拉開門閂。
秋夜的風裹著雨絲撲面而來,涼颼颼的,激得他打了個哆嗦。
院門半敞著,門口立著一個人。
雨絲細細密密地落在那人肩上,頭髮被打濕了,幾縷碎發貼在臉側,襯得那張臉愈發蒼白。
是柳殊白。
王有年心裡一緊,連忙脫下自己的外衣要往柳殊白身上披,嘴裡念叨著:「你怎麼淋著雨就來了?也不打把傘,這都十月了,淋病了怎麼辦……」
柳殊白伸手按住了他:「不用,我說幾句話就走。」
王有年心裡著急,這大半夜的,淋著雨跑來,就為了說幾句話?什麼話不能等明兒再說?
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,柳殊白已經先說了。
「我要走了。」
王有年愣了一下,以為自己聽錯了:「走?你要去哪兒?」
「京城。」
王有年更糊塗了,追問:「去京城幹什麼?」
柳殊白眼裡閃過一絲冷意:「我爹在京城那邊,要我過去。」
王有年一聽「他爹」兩個字,腦子裡立刻浮現出柳殊白那個早年間拋下妻兒跑了的爹。
他心裡先是一緊,隨即又鬆了下來。
原來是那個爹。
他還以為是什麼事呢。
雖然他爹不是什麼好東西,可到底是親爹,如今找上門來要哥兒過去,他也不好攔著。
他嘴上道:「你爹要你過去啊,那你就去吧。父子哪有隔夜仇,他既然來找你了,總歸是心裡有你的。你去了好好跟他說話,別一見面就吵架……」
柳殊白聽著他絮絮叨叨的叮囑,忽然低聲罵了一句:「傻子。」
王有年被他罵得莫名其妙,瞪著眼睛問:「你怎麼罵我?」
「我說你是傻子,你就是傻子。」柳殊白說,「我說什麼你就信什麼,也不懷疑一下我是不是騙你。」
「這有什麼好騙的。」王有年撓撓頭,不明白他怎麼突然就生氣了,「你爹找你去京城,又不是壞事,我攔著你做什麼。」
柳殊白看著他這副傻乎乎的樣子,又氣又笑。
他真怕他走了之後,這傻子被人騙去成親生子了。
一想到這個可能,柳殊白就控制不住心裡那股戾氣,他深深吸氣斂神,才勉強壓住那股想殺人的衝動。
王有年見他半晌不說話,以為他是不放心家裡,便道:「你放心去吧,豆腐坊我幫你看著,等你回來。」
話音未落,柳殊白忽然欺身上來,低頭在他下唇上咬了一口,用了些力氣,鐵鏽味在兩人唇間瀰漫開來。
王有年吃痛,嘶了一聲,還沒來得及推開他,柳殊白已經鬆開了。
他的嘴唇上多了一個淺淺的牙印,微微滲著血絲,火辣辣地疼。
王有年捂著嘴,又痛又氣,心想這人怎麼這麼狠,咬得這麼重,明天肯定要腫。
「等我回來,不許自己偷偷摸摸跟人成親,不許跟人好。不然我X死你。」
王有年被他這通話說得面紅耳赤,又氣又窘:「你胡說什麼呢!我們都這樣了,我還能跟誰成親?你這腦子成天都在想些什麼!」
柳殊白聽了這話,眼底的陰霾散了些,嘴角微微彎了彎,露出一點真切的笑意。
他伸手撥了撥王有年被風吹亂的頭髮,指尖在他耳後停留了一瞬,然後收回手。
「回去吧。」他說,「外頭冷。」
王有年站在原地沒動。
柳殊白看著他,目光一寸一寸地描過他的眉眼,像是要把這張臉刻進骨頭裡。
雨絲落在兩人之間,細細密密的,隔出一道朦朧的簾幕。
王有年被他看得心裡發慌,又想問什麼,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慌,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怕。
他只是覺得,柳殊白這一走,好像不像是去住些日子那麼簡單。
「回去吧。」柳殊白又說了一遍,聲音比方才輕了些。
王有年往後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。
他轉身往屋裡走,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。
「你路上小心,到了京城給我捎封信。」
柳殊白「嗯」了一聲。
王有年便不再回頭,大步跨進門檻,把門合上了。
門板合攏,插銷咔嗒一聲落進門扣,將兩個人隔在了兩邊。
柳殊白站在門外,雨水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,他抬起手,指尖在門板上輕輕觸了一下,又收回來。
他轉過身,走進了雨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