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景歡是在第二天才知道昨夜柳殊白來過的事。
此時,他端著碗,看似在認真喝粥,實際上餘光一直在偷瞄王有年。
實在是王有年嘴唇上的牙印太明顯了,讓人想忽視都難。
「咳咳。」林景歡到底沒忍住,放下碗,清了清嗓子,「小表哥,聽說昨夜柳哥兒來找你了?」
王有年端著粥碗的手一抖,差點沒拿住。
他低下頭,耳朵尖紅了一片,含含糊糊地「嗯」了一聲。
「你們說啥了?」林景歡一臉看好戲的表情。
王有年把頭埋得更低了,支吾著說:「沒說啥,就說他要出趟遠門,去京城。」
「去京城?他去京城做什麼?」
王有年遲疑了一下說:「他爹在京城那邊,要他過去。」
林景歡「哦」了一聲,只是心裡隱隱覺得哪裡不對。
柳殊白那個爹早年間拋下妻兒跑了,這麼些年不聞不問,怎麼忽然又找上門來,還要把人接到京城去。
這未免太突然了。
不過林景歡沒再追問。
小表哥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,問多了怕是要哭出來。
林景歡看了他一眼,心想小表哥這模樣,活像一隻被主人摸了腦袋又丟下的大狗,怪可憐的。
不過王有年也就蔫了幾天,就重新振作起來了,該幹活幹活,該吃飯吃飯,日子照過。
只是偶爾發愣,手裡拿著東西半晌不動,回過神來又低頭忙活,什麼也沒說。
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著,轉眼進了十月。
田裡的莊稼都收完了,地空出來,等著來年開春再種。
村里人閒下來,開始準備過冬的柴火和糧食。
林家也不例外,院子裡堆滿了劈好的木柴,地窖里碼著整整齊齊的白菜和蘿蔔,牆根下曬著幾排乾菜,風一吹,飄出淡淡的菜乾香。
快入冬了,冬天河面會結冰,不適合安裝水車,林滿倉便也閒了下來。
他每日在院子裡敲敲打打,說要給林景歡打一對樟木箱子,留著成親時用。
王蕎花說他瞎忙活,嫁妝里的箱籠早就備齊了,哪裡還用得著他動手。
林滿倉不聽,說那些買來的箱籠再好也比不上自己打的結實,樟木防蟲,能用一輩子。
王蕎花說不過他,便由他去了。
林景歡趴在炕上寫話本,聽見院子裡叮叮噹噹的敲打聲,探出頭看了一眼,又縮回去繼續寫。
第三卷寫了大半,沈鈺已經扳倒了假少爺,在侯府站穩了腳跟,接下來便是朝堂上的事了。
他卡在這裡,不知道怎麼往下寫,對朝堂的事他懂得不多,不敢亂寫,怕寫出笑話來。
他放下筆,趴在桌上撥弄那隻木雕螃蟹的腿,一下一下,百無聊賴。
窗外秋風一陣接一陣,吹得樹葉子嘩嘩響,黃葉打著旋兒落下來,鋪了一地。
王蕎花從灶房出來,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紅糖糕,站在門口喊:「歡哥兒,出來吃糕。」
林景歡應了一聲,從炕上爬下來,趿著鞋走出去,接過碗,捏了一塊塞進嘴裡。
糕是剛蒸好的,軟糯香甜,燙得他直哈氣。
王蕎花看他吃得急,笑罵了一句:「又沒人跟你搶,慢點吃。」
林景歡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,又捏了一塊,蹲在門檻上慢慢嚼。
院子裡曬著幾床被子,是前幾日拆洗過的,棉絮在陽光下蓬鬆鬆的,散發著皂角的清氣。
阿滿趴在被子旁邊,拿手指戳著被面上的繡花,嘴裡嘀嘀咕咕不知在說什麼。
林景歡招手喚他:「阿滿過來,吃糕了。」
阿滿顛顛地跑過來,張開嘴,林景歡掰了一小塊塞進他嘴裡。
「小叔叔,你話本寫完了嗎?」阿滿嚼著糕,含含糊糊地問。
「沒呢,卡住了。」
「卡住是什麼意思?」
「就是寫不出來了。」林景歡嘆了口氣,托著腮,一臉惆悵,「腦子裡的故事走到半路,不走了,賴在那兒不動彈,跟咱家那頭懶驢似的。」
阿滿聽不太懂,但覺得小叔的樣子很好笑,便咯咯地笑起來。
林景歡捏了捏阿滿的臉,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。
沈行禛讀書多,又在縣學待了那麼久,朝堂上的事多少比他懂些。請他指點指點,總比自己瞎編強。
只是沈行禛最近也不知忙些什麼,好些日子沒來了。
說曹操曹操就到。
林二斗趕著驢車從鎮上回來,車板上坐著一個人,身姿清雋,正是沈行禛。
林二斗把驢車停穩,沈行禛從車上下來,懷裡抱著個東西,用外衣裹著,看不清是什麼。
林二斗嘿嘿笑了兩聲,把驢車趕到後院去了,臨走還朝林景歡擠了擠眼。
沈行禛走到林景歡面前,將懷裡的東西遞過來。
外衣掀開,裡頭探出一顆毛茸茸的腦袋,一雙烏溜溜的眼睛,濕漉漉的鼻頭,兩隻耳朵耷拉著,怯生生地看著林景歡。
是一隻小土狗,土黃色的絨毛,四個爪子卻是白的,像穿了小靴子。
肚子圓滾滾的,尾巴短短的,在沈行禛掌心裡不安地搖了兩下。
「路上撿的。」沈行禛說,「在橋頭看見它,縮在草叢裡叫,聲音都啞了。我養不了,玉珠怕狗,你也知道。」
林景歡伸手接過來,小狗在他掌心裡縮成一團,微微發抖。
他用指腹輕輕摸了摸它的腦袋,小狗抬起頭,伸出舌頭舔了舔他的指尖。
濕漉漉的,痒痒的。
「哇!是狗狗!」阿滿眼睛瞬間亮了,小身子往前一撲,伸手想去摸,又縮回來,抬頭看林景歡,
「小叔叔,我能摸它嗎?」
「摸吧,輕一點。」林景歡蹲下來,把小狗放在地上。
小狗四隻爪子剛沾地,有些不穩,晃了晃身子,才站住了。
阿滿伸出小手摸了摸它的背,小狗縮了縮,又慢慢舒展開,尾巴搖了搖。阿滿驚喜地喊:「它喜歡我!」
福蛋聽見動靜也從屋裡跑出來,兄弟倆蹲在地上,頭挨著頭,逗小狗玩兒。
王蕎花看見小狗也是一愣,隨即笑起來:「哪兒來的小狗?」
林景歡道:「沈行禛送的,說是路上撿的。」
王蕎花看了看那小狗,土黃色的毛,四個白爪子,眼睛烏溜溜的,倒是個乾淨討喜的模樣。
她也沒多說什麼,只道:「這狗看著也就剛滿月,怪可憐的,留下吧,家裡也不差它一口吃的。回頭給它搭個窩。」
李繡紅湊過來看,笑道:「這小東西,長得倒喜慶。公的母的?」
林景歡把小狗翻過來看了看:「公的。」
李繡紅道:「那得取個名字,叫什麼好?」
福蛋舉手:「叫大黃!」
阿滿搖頭:「不好不好,它又不黃,叫小白。」
福蛋說:「它哪裡白了?明明就是黃的。」
阿滿指著小狗的白爪子:「你看,它的腳是白的。」
兩個小傢伙你一言我一語,誰也不讓誰。
林景歡被他們吵得耳朵疼,想了想,說:「叫元寶吧,黃澄澄的,像個小金元寶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