於是小狗便有了名字,叫元寶。
元寶很快適應了新家,在院子裡跑來跑去,把林滿倉的木屑刨花弄得到處都是。
林滿倉放下手裡的刨子,彎下腰伸手摸了摸它的脊背,粗糙的手指順著毛摸下去,小狗舒服得眯起眼。
林滿倉笑了一聲,說:「好狗,看這爪子,能看家。」
李繡紅在一旁接話:「爹,您還會看狗呢?」
林滿倉說:「年輕時候養過,那狗跟了我八年,後來老死了,我再沒養過。」
他又摸了摸小狗的腦袋:「我去找幾塊木板,給它搭個窩,牆角那個位置就挺好,朝南,冬天曬得到太陽。」
說著便起身去後院翻木板了。
王蕎花從灶房拿了一碗米湯出來,擱在地上。
小狗湊過去聞了聞,舔了兩口,又抬頭看眾人,尾巴搖得更歡了。
林景歡蹲在旁邊看小狗喝粥,抬頭看了沈行禛一眼:「你最近忙什麼呢?好些日子沒來了。」
沈行禛在他旁邊蹲下來,目光落在小狗身上:「在準備明年的春闈。會試在二月,過了年就要動身進京,路上要一個多月,年前就得走。」
除了春闈,他還在琢磨別的進項。
那日宴請,好些鄉紳富商送了銀錢來,有送一百兩的,有送二百兩的,說是賀他中舉,實則是攀附。
他一概沒收。
這銀子一收,往後人情債就還不清了。
舉人功名可以減免幾百畝田賦和數戶徭役,本家宗族有人來商量,想把田產掛到他名下,每年另給他一成利錢。
他應了,雖不多,積少成多也是一筆進項。
他還托陳開度牽線搭橋,替人寫狀子、寫契約、寫碑文,賺些潤筆費。
沈行禛心裡想著,他不能只靠著祖上那點田產過活。
他想要歡哥兒嫁過來之後衣食無憂,想給他置辦幾件像樣的首飾,想在書房裡給他擺一張好桌案,想讓他冬天有炭火夏天有冰盆,想讓他想吃零嘴的時候不用看價簽。
他想給的東西很多,每一件都要用銀子說話。
他不想讓歡哥兒覺得嫁給他是一件委屈的事。
林景歡不知道他心裡在想這些,只顧著逗小狗。
元寶喝完了米湯,舔舔嘴,搖著尾巴往林景歡腳邊蹭,用小腦袋拱他的鞋面。
林景歡把它撈起來放在膝蓋上,小狗便縮成一團,眯著眼打盹。
「對了,我話本卡住了。」林景歡說,「沈鈺扳倒了假少爺,接下來該寫朝堂上的事了。我寫不來,你幫我看看。」
沈行禛道:「你把寫好的部分給我,我看完後給你些建議。」
林景歡點點頭,又想起什麼,問道:「這段時間周掌柜怎麼沒找你催稿?他不著急嗎?」
沈行禛道:「怎麼不催,隔幾日便讓人來問一回。前些日子還捎了信,說第三卷的書稿若是寫好了,他親自上門來取。」
林景歡「哦」了一聲,又問:「第二卷賣得怎麼樣?」
沈行禛道:「周掌柜說第二卷比第一卷賣得還好,京城那邊又加印了一千冊,下個月的分紅會比這個月多。」
林景歡眼睛一亮:「一千冊?」
果然京城的市場就是大。
一本書在縣城賣幾百冊就算不錯了,到了京城動輒加印上千冊,這銀子賺得跟流水似的。
行禛見他這副財迷模樣,嘴角含笑:「周掌柜還說,有不少書鋪來問蘑菇大俠還有沒有別的話本,價錢好商量。他想問問你,第三卷寫完之後,有沒有寫新話本的打算。」
林景歡盤腿坐著,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,認真想了想。
新話本的事不急,先把第三卷寫完再說。
第三卷寫完了,他的小金庫就能庫庫進帳。
他掰著手指頭算下個月的分紅,算著算著,忽然抬起頭來:「你說京城那邊賣得這麼好,那禾哥兒在京城能不能買到我的話本?」
沈行禛道:「京城書鋪多,應該能買到。」
林景歡心裡便活泛起來。
禾哥兒在京城,阿圓也在京城,如今連柳哥兒也要往京城去了。他認識的人里,倒有好幾個都去了京城。
他仰頭望了望天,自言自語道:「也不知阿圓收到信沒有。」
京城,永福巷。
陳阿圓坐在院子裡洗衣服,木盆里的水晃蕩著,倒映出頭頂一小片藍天。
他把衣裳擰乾了晾在繩子上,又去灶房看了看灶上的湯。
湯燉了一下午,骨頭都燉爛了,滿屋子都是肉香。他舀了一勺嘗了嘗,覺得淡了些,又捏了一撮鹽撒進去。
袁朗今日休沐,說是下午就回來。
陳阿圓把灶台擦乾淨,又將屋裡屋外收拾了一遍,看看天色還早,便搬了把椅子坐在門口納鞋底。
隔壁的王嫂子端著一盆衣裳出來,看見他坐在那裡,笑道:「阿圓又等你家郎君呢?」
陳阿圓笑了笑,道:「今日休沐,說好了下午回來。」
王嫂子點點頭,一邊往繩子上搭衣裳一邊道:「袁校尉對你可真好,我家那口子一個月回來兩趟就不錯了,你們這才成親多久,隔三差五就回來。」
陳阿圓沒接話,低頭納了一針。
他來京城這些日子,旁的都還好,就是悶得慌。
袁朗不是每日都能回來,他一個人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,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。
隔壁王嫂子倒是熱心腸,可人家也有自己的日子要過,不能總陪著他說閒話。
他也不敢一個人出門,京城這麼大,巷子七拐八拐的,怕走丟了找不回來。
就在這時,聽見外頭有人喊:「袁家夫郎,有信!」
陳阿圓連忙放下手裡的針線,起身去開門。
門口站著一個跑腿的夥計,手裡捏著一封信。
陳阿圓接過來,翻來覆去看了看,認出信封上的字是林景歡的,心裡歡喜得不行。
他道了謝,關上門,拿著信在院子裡轉了兩圈,想拆又不敢拆。
他不識字。
他把信貼在胸口,快步走回屋裡,小心地收進炕櫃的抽屜里,又拿出來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
好不容易等到袁朗休沐回來,陳阿圓早早就把飯菜擺上了桌,還特意多炒了兩個菜。
袁朗一進門,他就撲過去,扯著袁朗的袖子往屋裡拽。
「快快快,歡哥兒來信了,你快給我念念!」
袁朗被他拽得踉蹌了一步,還沒來得及換鞋,就被按在了椅子上。
陳阿圓把信從抽屜里取出來,雙手捧著遞過去,眼巴巴地看著他。
袁朗拆開信封,展開信紙,一字一句地念起來。
「阿圓吾友,見字如面。……」
「……婚期定在明年三月十八,到時候你和禾哥兒若是能來便來,若是來不了,也不打緊,先把添妝給我寄來。多多益善,我不嫌多。」
陳阿圓聽到這裡,又氣又笑:「這個歡哥兒,還是這麼個貧嘴樣子。」
他嘴上這麼說,眼眶卻紅了,扭頭就要去收拾東西:「我得趕緊給他準備添妝,他成親是大事,可不能馬虎。」
袁朗看他急吼吼要去翻箱倒櫃,無奈地拉住他:「明年三月的事,如今才十月,急什麼。」
「幾個月一晃就過去了!」陳阿圓掙了一下,沒掙開,急道,「我得提前準備著,萬一到時候來不及呢?歡哥兒待我那麼好,他成親我要是連添妝都備不齊,還算什麼朋友!」
說到這裡,陳阿圓又琢磨了一下,扭頭對袁朗道:「我想了想,還是得回一趟大河村,看看歡哥兒。過幾天你休沐,便送我回去吧。」
袁朗看了他一眼,嘆了口氣。
一封信就把他夫郎的魂勾跑了。
他伸手把陳阿圓拽回來,讓他坐下吃飯,道:「過幾日我去告假,陪你回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