寧遠縣縣衙。
這幾日周知縣的心情一直不錯。
秋收的數據匯總上來,全縣糧食產量比去年多了三成,幾個靠河的鄉鎮增產更多,多出來的糧食堆滿了糧倉,百姓交糧時臉上都是笑模樣。
他盤算著年底的政績考核,心裡踏實得很。
眼下已是午後,他剛在籤押房坐下,還沒來得及喝口熱茶,門房就慌慌張張跑進來,說外頭來了幾位客人,自稱是工部來的,有要事相告。
周知縣手裡的茶盞差點沒端住,連忙放下,讓門房請進待客廳招待。
工部來人,多半是與今年推廣水車之事有關。
周知縣心裡有數,面上卻不顯,整了整衣冠,端坐在堂上等著。
來人進了待客廳,拱手行禮,從懷中取出公文呈上。
周知縣接過一看,是工部的部札,上頭蓋著堂印,還有御批的謄本和官牒,一樣不少。
他仔細驗看了文書,又核對了印信,確認無誤後,才將文書還給來人。
「幾位遠道而來,辛苦了。我已命人備下驛館,請諸位先行安頓,明日再下鄉頒札也不遲。」周知縣喚來差役,引著工部的人往驛館去了。
待人走遠,周知縣捋了捋鬍鬚,又喚來差役,吩咐道:「去大河村傳個信,讓林家明日在家候著,京里來人了,有恩典要頒。」
差役應了,轉身要走,周知縣突然想到林家還有個讀書人在縣學讀書,明日的事少不得全家都在,便又補了一句:「再去縣學說一聲,讓林秀才明日也回去一趟,家裡有事。」
差役領命去了。
周知縣靠在椅背上,手指輕輕叩著桌面,心裡盤算著。
工部親自來人頒札,可見上頭對水車之事重視得很。
這林氏水車若是真能在各地推廣開,他作為第一個推行之人,這政績便是板上釘釘的了。
他眯著眼笑了笑,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。
茶已經涼了,他卻覺得入口正好。
大河村。
十月末,寒風凜冽,冰封河面。
【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讀小說選 101 看書網,101🅺🅺🅢.🅒🅞🅜超省心 】
天陰沉沉的,雲壓得很低,像是隨時要飄雪,卻始終沒落下來。
林景歡裹著棉襖縮在炕上,手裡抱著個湯婆子,腳邊趴著元寶。小狗吃飽了,蜷成一團,圓滾滾的肚子一起一伏,睡得正香。
話本攤在膝頭,半天沒翻一頁,眼皮越來越沉,頭一點一點地往下栽。
半夢半醒間,聽見外頭有人說話,聲音不大,卻聽著耳熟。
是里正的聲音。
林景歡揉揉眼睛坐起來,掀開被子下了炕,趿著鞋往外走。
元寶被驚醒了,抖抖耳朵,搖著尾巴跟在他腳後跟。
灶房裡熱氣騰騰的,灶膛里的火燒得正旺,映得滿屋都是紅光。
里正坐在灶邊的小凳上,手裡端著一碗熱茶,正跟林滿倉和林大實說話。
「今年這天冷得早,往年這時候還能在地里干幾天活,今年霜一降就冷下來了。」里正哈了一口氣,白霧在眼前散開,「不過莊稼都收完了,冷就冷吧,貓冬正好。」
林滿倉蹲在灶前添柴,道:「可不是,河灘那十幾畝地翻了一遍,等著開春再種。今年地養肥了,明年收成指定更好。」
里正連連點頭:「你們家的地,那是全村的標杆。漚肥的法子,村里好幾戶都跟著學了,明年收成肯定也差不了。」
林大實站在一旁,憨厚地笑著,搓了搓手,把灶上的水壺提下來,又給里正續了一碗熱茶。
里正接過茶,看見林景歡掀開帘子進來,連忙站起來,臉上的笑又熱絡了幾分,連聲招呼:「歡哥兒來了?快進來坐,外頭冷。」
那語氣那神態,比從前又客氣了幾分。
這位可是未來的舉人夫郎,他一個小小的里正,可不敢怠慢。
林景歡笑嘻嘻地走進灶房,搬了個小凳坐在里正旁邊,接過大哥遞來的茶碗,雙手捧著暖手。
「里正叔,您今日怎麼得空來我家?秋收忙完了?」
「忙完了忙完了。」里正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,「今年收成好,糧食都入了倉,閒下來反倒不習慣了。」
林景歡道:「那正好歇歇,忙了大半年了。」
「歇不得歇不得。」里正搖頭,「這村裡的雜事一樁接一樁,哪能真歇著。你家這水車的事還沒完呢,回頭怕是有得忙。」
兩人又嘮了幾句家常,說今年收成,說過年準備,說村里誰家添了丁,誰家嫁了女,說元寶這小狗長得快,過不了幾個月就能看家了。
里正聊得起勁,差點把正事忘了。
他咳嗽一聲,壓低了聲音:「我今兒來是跟你們家說個事兒。」
說到這裡,他語氣鄭重:「明日縣裡的正堂大人,還有京里來的公差,要到你家來。事關公務恩典,你一家把院子打掃乾淨,更衣整潔,備好香案,在家靜候,不得外出。」
林景歡聽到「京里來的公差」幾個字,心裡猛地跳了一下。
京里來的?
什麼事還要京里來人?
他腦子裡轉了幾個彎,把里正方才的話反覆咀嚼了幾遍。
公務恩典,京里來的公差,備好香案。
心裡隱隱約約猜到了些什麼,卻又不敢確定。
他只是覺得,水車這件事,恐怕比他想的要大多了。
林滿倉更是懵了,搓著手,有些慌亂地問:「這……這是啥事啊?我……我什麼也不懂,萬一說錯話……」
見林滿倉這副忐忑不安的模樣,里正又悄悄提點了一句:「別怕,不是壞事,是上頭下來的好事兒。你安心準備便是。」
說完,里正便起身告辭,背著手往外走。
里正一走,林滿倉和林大實都慌了神。
「歡哥兒,京城要來人了?這……這怎麼辦?」林滿倉搓著手,在灶房裡轉了兩圈,又停下來看林景歡,眼裡全是無措。
林景歡也被這消息砸得有點懵,但看著爹和大哥這副模樣,他知道自己不能慌。
他定了定神,把里正的話又回想了一遍,才開口道:「里正叔不是說了嗎?不是壞事,是好事。咱們按他說的辦就是了。先把院子打掃乾淨,把香案備好,明日全家都穿得整齊些,在家等著。」
林大實搓了搓手,還是有些不安:「話是這麼說,可那是京城來的大人,我見了腿都軟。」
林景歡道:「腿軟也得站直了。人家是來頒恩典的,又不是來問罪的,你怕什麼。」
「對了,還說讓咱家全家都得在。三哥在縣學念書,得把他喊回來。」
說著他探出身子,朝院子裡嚎了一嗓子:「二哥!二哥!」
林二斗正在後院餵驢,聽見喊聲跑過來:「咋了?」
「你快去縣學把三哥喊回來,明日京里來人了,要見咱們全家。」
林二斗愣了一下,二話沒說轉身就去套驢車。
王蕎花和李繡紅在後院收拾蘑菇棚。
最後一茬蘑菇幾天前就摘完了,棚里得仔細打掃一遍,該曬的曬,該消毒的消毒,來年開春才好接著種。
聽見林景歡喊得急,王蕎花擦著手走過來,問:「怎麼了?出啥事了?」
林景歡把里正的話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。
王蕎花聽完,手裡的抹布掉在了地上,她彎腰撿起來,又掉了。
李繡紅從後院跟過來,正好聽見「京城的公差」幾個字,腿一軟,扶著門框才站穩。
「京城的公差?來咱家?」李繡紅聲音都變了調,「咱家犯什麼事了?」
林景歡忙解釋道:「大嫂,里正叔說了,是好事,不是壞事。你瞎想什麼呢。」
李繡紅這才拍了拍胸口,鬆了一口氣。
林二斗剛套好驢車,還沒來得及出門,就看見一個人大步走了進來。
「不用接了。」林三野道,「縣學裡已經有人來傳過話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