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宿,林家人都沒能睡好覺。
尤其是里正暗暗提點的那句「是上頭下來的好事」,更是讓他們翻來覆去地琢磨,越琢磨心裡越沒底。
炕燒得熱,被子也厚實,可人就是睡不著,翻來覆去地烙餅。
天剛蒙蒙亮,一家人又起來忙活了。
院子昨兒已經掃過一遍,今兒還是不放心,又掃了一遍。
香案擦了又擦,擺正了再挪,挪正了再擦,折騰了好幾個來回。
身上的衣裳也是新換的。
細棉布裁製的衣裳,平日捨不得穿,壓在箱底,逢年過節才拿出來。
今兒全家都翻出來了,連福蛋幾個小的,昨晚被按在澡桶里從頭到腳搓了一遍,換上簇新的棉襖棉褲,腳上蹬著新鞋,頭髮梳得一絲不亂,比過年還喜慶。
阿滿跑到林景歡面前,美滋滋地展示:「小叔叔,阿滿好看嗎?」
「哇!」林景歡誇張地發出一聲驚嘆,「這不是觀音娘娘座下的童子嗎?怎麼跑到我們家來了?」
阿滿美得冒泡,福蛋在一旁不服氣地挺了挺胸,林景歡又捧著臉感嘆:「這是文曲星下凡吧?」
福蛋也滿意了,拉著阿滿去逗元寶了。
元寶今日也被擦洗了一遍,原本灰撲撲的絨毛變得蓬鬆柔軟,像一團會動的棉花,搖著尾巴跟在阿滿腳後跟轉。
「啪——」
灶房裡傳來一聲脆響,是碗摔在地上的聲音。
林景歡探頭一看,李繡紅正蹲在地上撿碎瓷片,臉漲得通紅,嘴裡念叨著「手滑了手滑了」。
若在平日,王蕎花少不得要說幾句,今日卻只是反覆念叨著「碎碎平安,碎碎平安。」
李繡紅應了一聲,把碎片攏到簸箕里,起身時手還在抖。
林景歡打趣道:「大嫂,您這手滑得可真不是時候,待會兒京里來的大人還以為咱家摔碗迎客呢。」
李繡紅白他一眼,聲音卻發緊:「你個小沒良心的,還笑。我這手抖得跟篩糠似的,從昨兒晚上就沒停過。」
徐巧娘在一旁溫溫柔柔地接了一句:「可不是,我一宿沒睡著,翻來覆去的,腦子裡嗡嗡的,也不知道在想什麼。」
李繡紅嘴唇抖了抖:「我也是。你說京城來的大人,那得是多大的官?咱們鄉下人,哪見過這陣仗。」
徐巧娘道:「大嫂,里正不是說了嗎?是好事。咱們把該做的做了,剩下的聽天由命就是了。」
李繡紅嘆了口氣:「話是這麼說,可我這心裡就是七上八下的,跟揣了只兔子似的。」
林景歡聽著兩個嫂子的對話,心裡也緊張,嘴上卻還是笑嘻嘻的:「別怕別怕,天塌下來有高個兒頂著呢。我三哥最高,讓他頂。」
林三野正在院子裡整理香案上的物件,聽見這話頭也沒抬,淡淡道:「頂不住。」
院子裡緊張的氣氛被他這話衝散了些,王蕎花笑罵了一句,李繡紅也忍俊不禁。
林三野倒是這些人里最鎮定的一個。
他從昨日接到消息起,便在琢磨此事。
工部來人頒恩典,又是在水車推廣之後,十有八九與農事水利相關。
加上那日巡察農事的兩位大人對水車的重視,他心裡已有幾分猜測。
既是恩典,便不會是壞事。
村口,里正和幾個鄉老早已提前候著了。
幾位鄉老裹著厚厚的棉襖,縮著脖子,嘴裡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。
有人問里正:「老哥,到底啥事啊?這麼大陣仗。」
里正搖搖頭:「我也不清楚。上頭只吩咐讓林家在家候著,說是恩諭,旁的什麼也沒說。」
那人又問:「恩諭?啥恩諭?」
里正道:「我要是知道,就不在這兒站著了。」
幾個鄉老便不吭聲了,伸著脖子往官道上張望。
里正背著手站在最前頭,風大,吹得他鬍子往一邊歪,他也不理,只攏著袖子站著。
他也不知道今日到底要頒什麼恩典,上面只吩咐他通知林家準備,旁的半個字都沒多說。
他琢磨了一宿,也沒琢磨出個所以然來。
水車的事縣裡已經嘉獎過了,賞銀也給了,還能有什麼恩典?
他搖了搖頭,想不通便不想了,橫豎等到了就知道了。
「來了來了!」旁邊一個鄉老眼尖,指著遠處喊了一聲。
官道上,一隊人馬浩浩蕩蕩地朝大河村方向來了。
知縣騎馬走在中間,身旁跟著兩個騎著馬的便服之人,再往後是幾個皂隸,舉著迴避牌和肅靜牌,前頭有差役開道,一行人走得威風凜凜。
村里人聽見動靜,紛紛從屋裡出來看熱鬧。
有眼尖的認出了前頭騎馬的是周知縣,連忙招呼旁人:「快看快看,是縣太爺!縣太爺來了!」
「還真是!後頭那些人是誰?排場好大。」
「誰知道呢,往林家那邊去了,八成是找林家的。」
林二斗站在院門口張望了一眼,只見那隊伍浩浩蕩蕩,儀仗鮮明,朝著他們家的方向來了。
他咽了口唾沫,縮回頭,低聲喊了一句:「來了來了!」
院子裡頓時緊張起來。
林滿倉和林大實臉都白了,險些暈厥過去,被林三野扶了一把,這才穩住了身形。
林景歡眼疾手快把元寶塞進灶房,關好門。
院門外,馬蹄聲、腳步聲越來越近。
皂隸先到,分列兩旁,肅靜迴避牌豎在院門兩側。
周知縣翻身下馬,整了整衣冠,邁步進院。
司務也下了馬,從隨從手中接過一卷文書,雙手捧著,神色端凝。
周知縣朝林滿倉微微頷首,示意他不要緊張。
林滿倉點了點頭,嘴唇哆嗦了一下,什麼也沒說出來。
林家闔家整衣跪拜,林滿倉跪在最前頭,身後是王蕎花和幾個兒子兒媳,林景歡則在林三野身旁,福蛋和阿滿挨著大人跪著,連阿棗都被徐巧娘抱著跪了下來。
司務捧著文書,跨進院門,目光掃過院內跪伏的人群,在香案前站定,展開文書,朗聲宣讀。
「工部營繕所札。寧遠縣大河村農戶林滿倉,創製水車,功在農桑,惠及黎庶,深契朝廷重農務本之旨。特授工部營繕所所丞,正九品,留京供職。時值冬寒歲暮,准俟來歲正月望後啟程赴京,沿途給驛,毋違。」
院中一片寂靜。林滿倉跪在地上,腦子裡嗡嗡的,像是有人在他耳邊敲了一面鑼。
他聽見了「工部」、「所丞」、「正九品」、「留京供職」這些詞,每個字都聽得清楚,連在一起卻聽不懂。
他轉過頭去看林三野,林三野跪在他旁邊,神色鎮定,微微點了點頭。
林景歡跪在後面,腦袋裡「轟」的一聲炸開了花。
他爹要當官了?正九品?去京城?
他死死咬著嘴唇,才沒讓自己叫出聲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