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務念完,將文書合上,笑吟吟地看著林家眾人。
林三野率先反應過來,叩首謝恩。
林家人才如夢初醒,跟著磕頭。
林滿倉磕完頭還跪著,像是忘了怎麼站起來,被林三野輕輕扶了一把,才撐著膝蓋起身,腿還在打顫。
王蕎花扶著林大實的胳膊站起來,手抖得厲害,攥著兒子的袖子半天沒鬆開。
周知縣笑呵呵地拱手道:「林大人,恭喜恭喜。」
林滿倉訥訥地應著,聲音發飄:「同喜同喜……不是,謝大人……」
話也說不囫圇了。
徐巧娘抱著阿棗站在後頭,輕輕拍著孩子的背,眼眶紅紅的,嘴角卻止不住上揚。
林三野面上露出幾分笑意,那笑意很淡,眉眼卻比平日舒展了許多。
他側頭看了林景歡一眼,兄弟倆的目光碰在一起,什麼都沒說,又什麼都說了。
林二斗激動得滿臉通紅,搓著手在人群後頭轉了兩圈,忽然想起什麼,悄摸摸從懷裡掏出荷包。
趁著周知縣跟林滿倉說話的工夫,湊到司務身邊,壓低聲音道:
「大人一路辛苦了,這點小意思請大人喝茶。」
說著便把荷包往司務手裡塞。
司務趕緊推辭,將荷包推回去,正色道:「奉命行事,不敢收受。」
林二斗還要再塞,見司務神色堅決,便只好作罷。
那邊正本官牒、路勘文書已交付林滿倉收好。
縣衙的書吏當場登記家口姓名,林滿倉、王蕎花,林大實、李繡紅、福蛋、阿滿,林二斗、徐巧娘、阿棗,林三野,林景歡,一一登記在冊。
書吏記完,又清點了一遍,確認無誤,才將遷籍底冊收好。
司務又讓人抬上一隻木箱,打開來,裡頭是白花花的銀錠和幾匹顏色鮮艷的布帛。
他道:「這是安家銀兩和布匹,是朝廷體恤之意。林大人收好,到了京城自有安置。」
林滿倉雙手接過木匣,手指都在發顫,嘴裡連聲道謝。
司務又提醒道:「林大人,眼下天冷地凍,路上不好走。林大人年前先安頓好家裡,祭過祖,正月十五過後再動身赴任,不必著急。到了京城先到工部報到,自有人安排。」
林滿倉連連稱是,仍是誠惶誠恐,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。
林三野替他爹應了幾句,打聽了幾句京城的安置事宜,司務一一作答,語氣客氣。
周知縣和司務又交代了幾句,便要告辭。
林滿倉要留飯,司務推說公務在身,不便久留,婉言謝絕了。
林家全家送到院門口,林滿倉還要往外送,被周知縣攔住了。
「林大人留步,不必遠送。」
里正和鄉老們也紛紛拱手道賀,跟著縣衙的人一道走了。
林滿倉便站在院門口,躬著身子,目送一行人上馬離去。
皂隸收起迴避牌,隊伍調轉方向,沿著來路往回走。
馬蹄聲漸漸遠了,儀仗的影子也漸漸模糊,被村道兩旁的樹木遮住了。
林滿倉還站在原地躬著身子,林大實上前扶了他一把,他才直起腰來。
李繡紅站在院門裡頭,腿一軟,一屁股坐在了門檻上,嘴巴一張,嗷的一嗓子哭了出來。
並非傷心,而是高興。
她嫁進林家這些年,從沒過過一天鬆快日子。
吃不飽穿不暖,公公婆婆雖好,可日子窮,誰也幫不了誰。
後來歡哥兒開了竅,蘑菇種起來了,牙刷賣出去了,家裡一天比一天好。
可再好,也只是個種地的農戶。
如今不一樣了。
她公公,一個種了大半輩子地的莊稼漢,要當官了。正九品,朝廷命官。
往後她也是官家媳婦了。
她抹著眼淚,又哭又笑。
徐巧娘抱著阿棗站在旁邊,也紅了眼眶,把臉埋在阿棗的小棉襖里,肩膀一聳一聳的。
王蕎花手捂著胸口,眼睛閉了閉,又睜開,像是怕這是一場夢。
林大實咧著嘴笑,憨憨的,眼睛卻濕了。
林二斗攥著拳頭,對著空氣揮了兩下,嘴裡念叨著「爹當官了,爹當官了」,翻來覆去就這一句。
福蛋和阿滿被大人們的情緒感染,也跟著又哭又笑,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,但覺得好像是天大的好事。
林景歡看著一家人又哭又笑的模樣,鼻子也有些發酸,但他忍住了,他撲過去,一把抱住林滿倉的胳膊,小嘴叭叭地就開始了:
「爹!您太厲害了!您看看,您一個莊稼漢,大字不識幾個,靠著一雙手,硬是做到了朝廷命官!天底下能有幾個這樣的?那些讀書人考了一輩子都未必能當上官,您種地種出了個官,說出去誰信?」
「爹您就是魯班轉世!不,比魯班還厲害!魯班只會做木工,您不光會做木工,還會種地,還會帶徒弟,還會當官!」
「爹您簡直就是天才!不不不,天才都不夠形容您,您是鬼才!是奇才!是百年難遇的曠世奇才!」
林滿倉本來還暈乎乎的,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,被林景歡這一通彩虹屁吹得,黝黑的臉膛泛起了紅光。
他摸了摸後腦勺,憨憨地笑了兩聲:「這都是託了歡哥兒的福,要不是你畫的圖紙,爹哪能有今天。」
林景歡擺手道:「爹您別謙虛,圖紙是我畫的不假,可做出來的是您啊。沒有您的手藝,再好的圖紙也是一張廢紙。」
林滿倉直樂呵,眼角的褶子都擠到了一塊兒,連聲道:「好好好,都好,都有功。」
王蕎花看著這父子倆,又好氣又好笑,伸手拍了一下林景歡的後腦勺,說你這張嘴啊,就會哄人。
院門外早已圍滿了看熱鬧的村民,方才官差在時不敢靠近,只敢遠遠張望。
這會兒人走了,一個個便湊上前來,七嘴八舌地問。
「二斗,啥事啊?縣太爺來你家做啥?」
林二斗腰杆一挺,聲音都比平日亮了三分:「我爹當官了!正九品,工部的所丞!開春就去京城上任!」
這話一出,圍觀的村民頓時沸騰了。
「啥?林滿倉當官了?」
「正九品?那不是朝廷命官了嗎?」
「一個種地的,咋就當官了?」
「你忘了?人家會造水車,縣太爺都誇過的。如今這是傳到京城去了,朝廷賞的官!」
議論聲嗡嗡的,有驚訝的,有羨慕的,也有不敢相信的。
可不管信不信,知縣大人親自來了,這是實實在在的事,誰也賴不掉。
「滿倉叔,恭喜恭喜!」
「林大人,恭喜恭喜!」
「林大人,往後可別忘了咱們這些鄉里鄉親啊!」
林滿倉被這一聲聲「林大人」喊得渾身不自在,想擺手說不敢當,又想起自己如今確實是官身了,便學著方才見過的官場做派,拱了拱手,道了聲「多謝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