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東頭，林大家。
「啥？」陳氏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，滿臉嘲諷，「你說老二家的當官了？就他？那個窩囊廢？」
「你死婆子怕不是誆我的，他要是能當官，我就能當皇后娘娘。」
楊婆子叉著腰，嗓門比她還大：「誆你？我老婆子活了這麼大歲數，什麼時候誆過人？縣尊大人親自來的，排場大得很，我親眼看見的，怎麼可能是假的？」
陳氏還要再說什麼，被林滿囤吼了一嗓子：「行了！少說兩句！」
陳氏住了嘴，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。
林滿囤皺著眉，臉色也不好看。
老二當官了？
那個老實巴交、三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的林滿倉？
他有些不相信，可楊婆子說得有鼻子有眼的，不像是編的。
他想了想，站起身，往外走。
陳氏連忙跟上去：「你去哪兒？」
「去看看。」林滿囤頭也不回。
陳氏追了兩步，嘴裡嘟囔著：「看什麼看，肯定是假的。我倒要去看看，看那王蕎花怎麼圓這個謊。要是假的，我非啐她一臉不可。」
楊婆子看著那兩口子的背影，狠狠地「呸」了一聲：「什麼人哪，見不得別人好。人家當官是人家有本事，輪得到你們在這酸？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，配不配。」
林滿囤和陳氏出了門，沿著村道往老二家走。
一路上，不斷有人從那邊過來，三三兩兩的，臉上帶著笑，邊走邊議論。
有人看見林滿囤，招呼道：「哎呀，滿囤大哥，你們也往林大人那邊去啊？」
「對對對，林大人當官了，這麼大的喜事，哪能不去道賀？」
「往後可不能叫滿倉了，得叫林大人。」
一聲聲「林大人」像刀子似的扎進林滿囤和陳氏的耳朵里。
兩人的心一點一點往下沉，沉到了谷底。
老二那夯貨，難不成真當官了？
「滿囤你們要去道賀得趕緊，晚了，人多可就趕不上啦。」那人語氣裡帶著幾分看笑話的意思。
從前兩家鬧得那麼僵，如今人家發達了，看你們怎麼收場。
林滿囤臉上掛不住了，腳步匆匆地往前走。
到了林二家門口，院子裡已經圍了里三層外三層的村民，熱鬧得像趕集。
林滿囤和陳氏擠進去，聽見旁邊的人在議論。
「林滿倉這命可真好，種了大半輩子地，愣是種出個官來。這人吶，真是一步趕不上，步步趕不上。」
「可不是嘛，會造水車，朝廷都知道了，這是多大的本事。」
「人家不光會造水車，還會帶徒弟，那手藝，嘖嘖，不服不行。」
「你們說林大家那邊，如今兄弟倆鬧得這麼僵，林滿倉當了官，林滿囤怕是都沒臉湊上來。」
幾個人笑了起來，笑聲不大，卻清清楚楚地落進了林滿囤耳朵里。
林滿囤臉色鐵青，陳氏聽見這些話，哪裡忍得住，當即尖著嗓子罵道：「你們這些嚼舌根的，吃飽了撐的？別人家的事關你們屁事！一個個的，酸什麼酸！」
那幾個人回頭一看是陳氏，登時變了臉，「喲，陳嫂子，我們說什麼了？我們說的是實話，怎麼就成嚼舌根了？你小叔子當官是事實，你不高興是你的事，還不許別人高興了？」
旁邊有人幫腔：「就是。人家林大人當官，那是朝廷的恩典，是光宗耀祖的事。你作為大嫂，不說去道賀，反倒在這兒罵街，也不怕人笑話。」
陳氏氣得渾身發抖，指著那人就要罵。
「夠了！」林滿囤從人群後頭擠過來，一把拽住陳氏的胳膊，怒道，「你少說兩句！」
陳氏被他這副模樣嚇住了，到底沒敢再吭聲。
院子裡，王蕎花正在招呼鄉親們，嗓子都快喊啞了，臉上卻容光煥發，整個人像是年輕了十歲，眉眼間都是笑意。
她看見林滿囤和陳氏進來，笑容淡了幾分，卻也沒說什麼，只點了點頭，算是招呼過了。
陳氏看著王蕎花那副春風得意的模樣，心裡又酸又恨。
憑什麼？
憑什麼這個窮酸妯娌，如今能過得比她好？
她正欲開口酸兩句，林滿囤已經先一步走上前去，臉上堆起笑，拍著林滿倉的肩膀，一副兄弟情深的模樣。
「老二，恭喜恭喜。咱們林家出了官，這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啊。」
林滿倉木訥地點點頭。
林滿囤也不在意，繼續笑道：「若是爹娘還在，看到你有今日，不知該多高興。爹生前總說你老實，怕你吃虧，如今可好了，你是咱家最有出息的了。」
他說著，嘆了口氣：「這麼大的喜事，得去給爹娘報個喜。讓他們在地下也高興高興。」
林滿囤這話說得情真意切，眼眶都紅了，像是在替已故的父母欣慰。
「老二，你看什麼時候去爹娘墳上燒個紙？咱們兄弟一起去，讓爹娘知道，他們養的兒子出息了。」
林滿倉又不吭聲了，低著頭，像是沒聽見似的。
林滿囤心裡那個氣啊，恨不得使勁搖著他的肩膀喊「你倒是說句話啊」。
可他知道這木頭疙瘩的脾氣，你急他不急，你氣他不氣，你罵他他也不還嘴，就那麼悶著。
旁邊的人都看著，林滿囤也不好發作，只能硬撐著笑臉，繼續唱獨角戲。
王蕎花在旁邊看不下去了。
她男人嘴笨，不會跟人打擂台，可她不是好欺負的。
她走上前，笑著道：「大哥說得是，給爹娘報喜是自然的。這是孝道，咱們做兒媳婦的不能攔著。趕明兒我們備了香燭紙錢，去墳上給爹娘磕個頭，告訴他們這個好消息。」
她說到這裡，話鋒一轉：「至於旁的，就不勞大哥操心了。我們家如今雖說有了些起色，可底子薄，經不起折騰。往後我們還得省吃儉用，攢著銀子去京城安家呢。」
這話說得客氣，意思卻明白得很。
我們兩家早就沒什麼往來了，我們家的事，不勞你操心。
你想借著爹娘的名頭攀關係，趁早死了這條心。
林滿囤臉上的笑徹底僵住了。
他還想再說幾句挽回的話，王蕎花已經轉過身去招呼旁的鄉親了，連個眼神都沒再給他。
林滿囤站在原地，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，好不尷尬。
陳氏腰一叉，正欲發作罵人時，被林滿囤一把拽住胳膊，拖著往外走。
「走！」
眼下老二當官了，不是從前那個可以隨便拿捏的窩囊廢了。
他們得罪不起。
陳氏被他拽得踉蹌了一下，到底沒敢掙扎。
林滿囤和陳氏灰溜溜地走了，院子裡的熱鬧卻一點沒減。
王蕎花又招呼了幾撥鄉親，好不容易把村民們都送走，林家眾人才得了片刻清閒。
元寶在灶房裡嗚嗚叫著，阿滿連忙跑去開門，小狗搖著尾巴衝出來，在院子裡撒歡。
將喜慶的氣氛又添了幾分活潑。
一家人也激動地圍著張羅喜事，擺香案、供果品、燒紙錢，要給祖宗報喜。
林景歡嘴快，道：「這大喜事，得告訴全天下才好！要不我去村口放幾掛鞭炮？」
王蕎花攔住了：「消停些，別再鬧出什麼么蛾子來。」
就在這時，院門被人敲響了。
林二斗喊了一嗓子：「誰啊？」
門外傳來沈行禛的聲音：「是我。」
林景歡眼睛亮了，不等別人反應，一個箭步衝過去，拉開門閂，門剛開了一條縫，他就撲了上去。
沈行禛被他撞了個滿懷，往後退了半步，穩住身形，伸手扶住了他的腰。
「沈行禛你知道嗎？我爹當官了！正九品！工部的所丞！開春就去京城上任！」林景歡興奮地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