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冬十月，寒風砭骨，而沈行禛卻仿若被一盆暖爐包裹著，從裡到外都燙了起來。
他垂眸看著懷裡的人，那張紅潤的嘴巴一張一合，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熱氣，撲在他頸窩裡，癢酥酥的，一直癢到心尖上。
沈行禛喉結微動，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些，掌心貼著少年單薄的脊背，隔著棉衣都能感覺到那具身體因為興奮而微微震顫。
他知道林家今日有事，卻不知是這般天大的喜事。
水車的事能驚動工部，朝廷親自下恩諭，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造化。
他由衷為歡哥兒高興，也為林家高興。
「恭喜林伯父，也恭喜你。」
林景歡還掛在他身上，仰著臉看他，笑眯眯地說：「同喜同喜，你也要當官哥婿了。」
沈行禛一怔，隨即失笑：「官哥婿？」
「對啊，我爹是官，你娶了我，不就是官哥婿嗎？」林景歡理直氣壯道。
沈行禛被他這番歪理逗笑了，眼底漾開一片柔光。
「那倒是我高攀了。」他聲音輕緩，帶著幾分縱容的笑意。
林景歡哼了一聲：「知道就好。往後你可得對我更好些，不然我讓我爹給你穿小鞋。」
沈行禛「嗯」了一聲，應得認真：「不敢不好。」
兩人黏黏糊糊地湊在一起說話，一個仰著臉，一個低著頭，挨得極近。
林景歡說一句，沈行禛應一句，聲音越來越低，旁人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，只看見兩張臉快貼到一起了。
元寶搖著尾巴跑過來，圍著兩人的腳轉了兩圈，見沒人理它，又跑回灶房去了。
「咳咳。」
一道咳嗽聲從身後傳來，中氣十足，帶著明顯的不滿。
林景歡扭頭一看，林滿倉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們身後，正瞪著眼睛看他們，那眼神分明在說：你們還要抱多久？
林景歡厚著臉皮鬆開手，笑嘻嘻道：「爹，您別瞪了，我就抱了一下。」
林滿倉哼了一聲，沒說話，轉身往灶房走了。
沈行禛的耳朵尖卻悄悄紅了一片，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了蜷，不自然地移開目光。
王蕎花從灶房探出頭來，招呼道：「外頭冷，快進來烤火，別站在院子裡吹風。」
林景歡這才覺得冷了，方才太高興，連北風颳在臉上都沒感覺。
他縮了縮脖子，拉著沈行禛往灶房走。
灶房裡燒著兩大盆炭火，紅通通的，暖意融融。
一家人圍著火盆坐下，灶膛里的火光映在每個人臉上，紅彤彤的，像抹了胭脂。
林二斗搓著手道：「爹當官了，這可是天大的喜事，得好好慶祝慶祝。殺豬！宰羊！請全村吃流水席！」
林大實瓮聲道：「殺一頭豬就夠了，羊太貴。」
林二斗道：「貴怕啥？咱家如今又不是吃不起。爹當官了，還不得風風光光地辦一場？」
林滿倉搖了搖頭：「不用大辦，請幾家近親吃頓飯就行了。」
王蕎花也道：「你爹說得對，沒必要大辦。請幾家近親吃頓飯，熱鬧熱鬧就行了，旁的就算了。往後咱們還要去京城，花銀子的地方多著呢。」
徐巧娘道：「可不是，我娘家那邊有人在京城做活，說京城的房租貴得嚇人，一間小屋子一個月就要好幾兩銀子。」
王蕎花聽了，眉頭微微皺起，盤算著家裡的銀子夠不夠在京城安家。
林二斗不以為意：「怕啥，爹是朝廷命官，去了自然有官舍住，還租什麼屋子。」
林三野道：「正九品的官舍不會太大，一家人住著怕擠。不過到了京城再想辦法，總能安置下來。」
「京城居大不易，不過聽說工部營繕所設在皇城東南，那一帶民宅尚算便宜。我有個同窗在京中經商，回頭我寫信問問他，請他幫忙尋一處合適的宅子，也好有個落腳的地方。」沈行禛在一旁道。
林滿倉連連點頭：「那就有勞你了。」
「伯父客氣了，這是應該的。」
說著說著，李繡紅突然一拍大腿，嗓門亮起來：「哎呀，正月就要入京了，那歡哥兒的婚事咋整？」
這話一出，灶房裡安靜了一瞬。
林景歡的婚期定在明年三月十八，正好在殿試之後。
沈行禛若是有幸金榜題名，那便是雙喜臨門，親事辦起來更體面。
可若正月就要入京，這婚期便有些尷尬了。
京城到大河村雖說來回也就一天路程，不算遠，可正月里入京安家，千頭萬緒的事情多得很，三月十八再趕回來辦婚事，一來一回的折騰不說，時間也緊。
可若是讓他們大老遠跑去京城，也不現實。
小妹家裡還有孩子要照顧，大哥腿腳不好，出遠門不方便。
林景歡心裡琢磨著，小姑和大舅他們這麼疼自己，成親這樣的大事，他們若不在場，總歸是遺憾。
他想了想，開口說：「那就提前辦吧。」
橫豎都要嫁給沈行禛了，什麼時候辦都差不多。早辦完早利索，一家人安安心心進京便是。
再說沈行禛明年也要進京趕考，婚期提前，倒省得他兩頭跑。
王蕎花聽了，扭頭看沈行禛。
沈行禛心裡是歡喜的。
他等這一天等了許久，從去年的「一年之期」等到如今，日日盼著，夜夜盼著。
如今婚期能提前，他自然求之不得。
他抬眼看向林景歡，目光沉靜，聲音平穩，只是微揚唇角泄露了一絲克制的歡喜：「婚期雖提前，好在先前該備的都備得差不多了。」
「我回去再盤算一下，看看日子定在什麼時候合適。總要趕在伯父伯母進京之前把婚事辦完，不能耽誤你們的大事。」
他頓了頓，又道：「婚宴、新房的布置這些，都要重新安排。時間緊了，我那邊要多備些人手，不能委屈了歡哥兒。」
王蕎花聽了沈行禛這話，心裡熨帖得很。
這孩子做事穩妥，處處替歡哥兒著想，把歡哥兒交給他，她放心。
她最後點頭：「那就提前辦。趁著年前把婚事辦了，過了年你們小兩口好好收拾收拾，開春一道進京。」
她拍板定下來，灶房裡又是一陣熱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