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兩日,林家簡單張羅了一頓慶賀酒席。
沒有大操大辦,只請了林秋雁一家和王東成一家過來吃頓飯,至親聚在一起熱鬧熱鬧。
此刻,東屋裡炕燒得暖暖的,炕上鋪著厚厚的褥子,瑜哥兒和阿棗並排坐在上頭。
瑜哥兒小胖手抓著一隻布老虎,舉到阿棗面前晃了晃。
阿棗才八個月大,還坐不太穩,身子往前一撲,兩隻小胖手抱住布老虎,張嘴就要往嘴裡塞。
瑜哥兒急了,伸手去搶,阿棗不肯鬆手,兩個小娃娃你拉我扯,布老虎被拽得變了形。
瑜哥兒癟癟嘴,眼看要哭,阿棗卻咯咯笑起來,露出一顆剛冒頭的小白牙。
瑜哥兒被她的笑聲感染,也跟著笑了,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去戳阿棗的臉蛋,阿棗也不躲,口水糊了下巴,兩個小的玩得不亦樂乎。
「嫂子,我做夢都沒想到,二哥能有今天。」林秋雁拉著王蕎花的手,眼眶紅紅的,聲音有些發哽,「那天三野來跟我說,二哥當官了,我還以為他哄我開心。」
「別說你,我們一家人到現在都跟做夢似的。你哥昨兒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,半夜爬起來把官牒看了又看,生怕是假的。」王蕎花笑著說。
林秋雁抹了抹眼角,又哭又笑:「我哥老實了一輩子,被人欺負了也不吭聲,就知道低頭幹活。我以為他這輩子就這麼過去了,誰能想到,誰能想到……」
王蕎花也紅了眼眶,拍著她的手背,輕聲道:「好了好了,這是喜事,哭什麼。」
「你哥當官了,以後你也跟著沾光。你是他親妹妹,誰敢欺負你?那趙德貴要是敢回來找你麻煩,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。」
「你放心,我們這裡永遠是你娘家,會為你撐腰。」
林秋雁聽了這話,眼淚又涌了上來,攥著王蕎花的手不肯鬆開。
「嫂子,我知道,我都知道。」她聲音哽咽,把臉別過去,用袖子擦了擦眼角,好一會兒才平復下來。
灶房那邊,王東成和林滿倉面對面坐著,桌上擺著幾碟花生瓜子,兩碗熱茶。
王東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放下,看著林滿倉,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,像是頭一回認識這個妹夫。
「滿倉,你行啊。」王東成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氣不小,拍得林滿倉身子歪了一下,「不聲不響的,就當了官了。」
林滿倉搓了搓手,憨憨地笑:「都是託了歡哥兒的福,要不是他畫的圖紙,我哪能有今天。」
「歡哥兒是有福氣的,你們家往後是越來越好。」王東成點點頭,又嘆了口氣,「就是你們這一走,往後見面就難了。」
林滿倉道:「大哥說得哪裡話,京城離咱這兒也不算遠,來回就一天的路,往後逢年過節,我們還能回來看看。」
王東成聽了,臉色稍霽:「那便好,那便好。」
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,像是想起什麼,放下碗,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,一層層打開,裡頭是一對銀鐲子,不算厚重,花紋卻精細,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。
「歡哥兒成親,我這個做大舅的沒什麼好東西給添妝。這對鐲子是月英她娘留下來的,給了月英,月英說要留給歡哥兒,給歡哥兒添個喜氣。」
林滿倉推辭了幾句,推不過,便收了。
他嘴笨,說不出什麼漂亮話,只悶聲道了句謝,把那布包小心地揣進懷裡。
院子裡,王有年蹲在牆角,手裡捏著一根狗尾巴草,有一下沒一下地逗著元寶。
元寶追著草尖撲來撲去,撲不著就急得嗚嗚叫,尾巴搖得跟撥浪鼓似的。
林景歡抱著湯婆子過去:「小表哥,你怎麼一個人蹲在這兒?」
王有年抬起頭,笑了笑:「裡頭人多,我出來透透氣。」
林景歡在他旁邊蹲下來,把湯婆子往他手裡一塞。王有年接過去,暖了暖手,又還給他。
入冬後牙刷生意淡了,王有年便歸家去了。
直到今日二表哥來說姑父當官了,明年全家要去京城,他還有些發懵,跟著一道過來,看著姑姑家張燈結彩、喜氣洋洋的模樣,心裡也跟著高興。
「歡哥兒,你們真要去京城了?」王有年問。
「嗯,正月過後就走。」林景歡把元寶抱在懷裡,小狗縮成一團,眯著眼打盹。
王有年搓了搓手,有些悵然:「那往後見面就難了。」
林景歡笑了笑:「京城又不遠,你想我們了,隨時可以來。再說,你去了京城還能順便看看柳哥兒。」
王有年聽見「柳哥兒」三個字,耳朵尖紅了一片,低下頭,支支吾吾地應了一聲。
林景歡看著他這副模樣,心裡卻想著別的事。
牙刷生意這麼好,一年到頭賺的銀子不比種地少。
他們全家去了京城,這攤子就沒人管了,總不能白白丟了。
他看了看王有年,心裡冒出一個念頭。
要不把小表哥也拐去京城?
在京城開個鋪子,專門賣牙刷和牙粉。
京城人多,生意肯定比府縣好做。
不過京城開鋪子,租金貴,本錢大,不知道小表哥願不願意去。
林景歡還沒想好,便沒有跟王有年細說。
灶房裡擺了兩桌酒菜,雞鴨魚肉滿滿當當。
幾家人熱熱鬧鬧地吃了頓飯,又說了一會兒話,天色漸晚,才各自散去。
王蕎花送到門口,拉著林秋雁的手說:「等臘月歡哥兒成親,你們再來吃酒。這回可不許哭鼻子了。」
林秋雁笑道:「那可說不準,到時候嫂子你別哭就行。」
姑嫂倆笑了一陣,才鬆開手。
接下來的日子,林家上下緊鑼密鼓地準備婚事。
婚期提前到臘月十八,日子是沈行禛找算命先生重新合過的,說是黃道吉日,宜嫁娶。
嫁衣要趕工,喜被要多縫幾床,喜餅要提前做,喜糖要包,喜燭要買,新房的布置要商量,酒席的菜單要定。
一樣一樣的事,排得滿滿當當。
王蕎花白日裡忙著張羅,夜裡躺在炕上還在盤算,生怕漏了什麼。
林景歡反倒閒了下來,整日窩在炕上寫話本,逗元寶,偶爾被王蕎花揪起來試嫁衣。
大紅嫁衣往他身上一套,襯得他唇紅齒白,眉眼生輝。
王蕎花看著看著,眼圈就紅了。
「娘,您別哭。」林景歡把嫁衣脫下來,疊好,放在一旁。
「誰哭了,我是高興。」王蕎花別過臉去,飛快地抹了一把眼角。
林景歡笑嘻嘻地湊過去,摟著她的胳膊,把臉貼在她肩上,像小時候撒嬌那樣蹭了蹭。
王蕎花被他蹭得沒了脾氣,拍了拍他的腦袋,說:「多大了還撒嬌。」
林景歡說:「多大也是您兒子。」
他閉上眼睛,聞著母親身上熟悉的皂角味,心裡頭忽然有些不舍。
他還沒嫁呢,就開始想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