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行禛在他旁邊坐下,伸手烤了烤火,手指被炭火烘得暖了,才道:「明日要去縣城採買些東西,順路過來看看你。婚期近了,你這裡可還有什麼缺的?」
林景歡想了想,搖搖頭:「不缺了。我娘和我嫂子把什麼都備齊了,連我沒想到的她們都想到了。你那邊呢?新房布置得怎麼樣了?」
沈行禛道:「差不多了。家具是新打的,被褥是新縫的,窗紙也換了新的。只是還有些零碎物件沒買齊,明日去縣城一併置辦。」
林景歡「哦」了一聲,又問:「你功課溫習得如何?又要忙婚事又要讀書,忙得過來嗎?」
沈行禛道:「還好。婚事有舅母幫忙張羅,我不過是跑跑腿。功課也不敢落下,每日早起讀一個時辰,夜裡再讀一個時辰,旁的倒也沒什麼。」
兩人說了一會兒話,無非是婚事的瑣碎,林景歡又說嫁衣做好了,試了試很合身,娘說好看。
說著,他朝沈行禛眨了眨眼:「到時候你看了就知道。」
沈行禛心尖一顫,手握成拳抵在唇邊,輕咳一聲,掩飾般應道:「好。」
他又坐了片刻,便起身告辭。
事情多,不能久留。
林景歡送他到院門口。
門一開,冷風撲面而來,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濕潤。
林景歡感覺鼻尖一涼,抬頭一看,漫天的雪花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,像誰在天上撒了一把白砂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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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下雪了!」林景歡驚喜地喊了一聲,伸出手去接。雪花落在他掌心裡,涼絲絲的,很快化成一滴水。
沈行禛站在他身側,兩人並肩立在門廊下,看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來。
院子裡很快鋪上了一層薄薄的白,元寶從屋裡衝出來,在雪地里打滾,弄得滿身都是雪沫子,興奮地汪汪叫。
雪越下越大,落在林景歡的肩頭、發間,落在他長長的睫毛上,化成細小的水珠。
沈行禛看著他的側臉,忽然有些失神。
少年的眉眼在雪光里顯得格外清透,鼻樑秀挺,唇色紅潤,臉頰被冷風吹得微微泛紅,像枝頭剛熟透的桃子,覆著一層薄薄的白霜。
沈行禛忍不住伸手,輕輕拂去他發間的雪花,指尖在他鬢角停留了一瞬,又收回來。
林景歡把那片雪花接住了,舉到他面前,說:「你看,這片雪花是六瓣的。」
沈行禛低頭看去,雪花在少年掌心裡慢慢融化,化成一小灘水。
他握住了林景歡的手,把那隻冰涼的手攏在自己掌心裡,喚他:「歡哥兒。」
林景歡「嗯」了一聲,抬頭看他。
沈行禛聲音低低的,帶著幾分不自覺的溫柔:「往後年年落雪,我都陪你看。」
林景歡眼瞳烏溜晶瑩,很是動人,說出的話卻頗為大煞風景:「那你明年可要好好考,考中了才能留在京城,不然咱們就得分隔兩地了。」
沈行禛啼笑皆非,滿腔柔情被他這一句話堵了回去,無奈地笑了笑,握著他的手緊了緊。
「好,一定考中。」
兩人在雪裡站了一會兒,直到肩頭都落滿了雪。沈行禛鬆開手,退後一步,說:「該走了。」
林景歡揮揮爪子,目送他走進雪裡。
雪越下越大,不到一個時辰,地上便積了厚厚一層。
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,來得又急又猛,像是要把之前欠的都補上。
接下來的一個月,林家上下忙得腳不沾地。
婚期一日日臨近,要準備的東西卻好像永遠都準備不完。
採買婚宴用的雞鴨魚肉,提前跟屠戶訂好了豬羊,跟鎮上的雜貨鋪訂了酒水和糕點。
嫁衣趕製完畢,被褥縫了八床,枕頭做了八個,箱籠打了四隻,每一樣都漆成喜慶的朱紅色,描金繪彩,擺在堂屋裡亮晃晃的。
喜餅、喜糖、喜果、喜燭,一樣一樣備齊了,裝在紅紙糊的盒子裡,摞了半面牆。
家裡家外,里里外外,凡是能擦的地方都擦了一遍,能刷的地方都刷了一遍,連院門都重新漆了,紅彤彤的,遠遠看著就喜慶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,轉眼進了臘月。
距離臘月十八還有兩天,林三野也從縣學告假回來,幫著張羅最後的事宜。
臘月十七,出嫁前一天。
大雪初霽,陽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,照在雪地上,亮得晃眼。
林家院子裡掃得乾乾淨淨,紅燈籠掛起來了,紅對聯貼上了,灶房裡熱氣騰騰,肉香飄了老遠。
王蕎花一大早就起來忙活,把嫁妝又清點了一遍,確認沒有遺漏,才鬆了口氣。
林景歡反倒沒什麼事做,抱著元寶坐在炕上,看著窗外發呆。
明天,就是臘月十八了。
這麼快就要成親了。
林景歡正惆悵著,院門外傳來一陣嘰嘰喳喳的說笑聲。
陳阿圓的聲音最響亮,隔著牆都能聽見。
「歡哥兒!我們來給你添妝了!」
林景歡把元寶放下,趿著鞋跑出去。
只見陳阿圓、穀雨和小梅幾個笑盈盈地走進來,每個人手裡都捧著東西。
春杏走在最後面,臉龐圓潤,氣色也好,一看就知道是被照顧得很好。
「歡哥兒,恭喜恭喜。」幾個人七嘴八舌地道賀,把手裡捧的東西往炕上放。
陳阿圓添了一面紅漆描金銅鏡,穀雨添了兩條繡花手帕,小梅添了一雙繡花鞋墊。
春杏添了一對枕巾,繡著並蒂蓮,針腳細密,顏色鮮亮。
「還是我春杏姐手巧,看這枕巾繡的,多好看吶。」林景歡捧起來看,誇張地驚嘆道。
春杏抿嘴笑了笑:「你喜歡就好。我生了孩子後眼睛不如從前,繡得慢,這對枕巾繡了一個多月才繡完,就怕趕不上你出嫁。」
「趕上了趕上了,正好明天用。」林景歡小心地把枕巾疊好,放在一旁。
接著,又把陳阿圓添的那面銅鏡拿起來照了照,銅面磨得光亮,映出他的臉,模模糊糊的,只看得清大致輪廓。
「這鏡子好,往後我每天照一照,看看自己有沒有變好看。」
陳阿圓推他一下:「你已經夠好看了,再好看還得了?」
王蕎花端了花生瓜子和熱茶進來,招呼她們吃,又出去忙了。
幾個人一直坐到晌午,才依依不捨地散了。
陳阿圓走的時候拉著林景歡的手說,明日一早我就來送你。
林景歡點頭,說不來的是小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