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時分,林家擺了滿滿一桌飯,只有自家人在。
明日便是大喜的日子,按照習俗,出嫁前夜娘家人要聚在一起吃頓飯,叫「辭家宴」。
菜比平日豐盛些,紅燒肉、燉雞、紅燒魚、炒雞蛋、涼拌三絲,還有一大盆熱氣騰騰的骨頭湯。
可桌上的人都沒有什麼胃口。
王蕎花給林景歡夾了一塊雞肉,又夾了一塊,再夾了一塊,碗裡堆得冒尖。
林景歡低頭扒飯,碗裡的菜越吃越多,怎麼也吃不完。
林滿倉坐在上首,端著飯碗,半天沒動筷子。
他看著林景歡,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,低下頭扒了兩口飯,又放下碗。
林二斗想活躍氣氛,說了句「歡哥兒明日就要嫁人了」,話沒說完就被徐巧娘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腳,便訕訕地閉了嘴。
這頓飯吃得很慢,誰也不肯先放下筷子,像是放下了,明天就要來了。
但飯總有吃完的時候。
吃過飯,一家人坐著說了會兒話。
王蕎花把明日的事又叮囑了一遍,什麼時候梳頭,什麼時候換喜服,什麼時候上花轎,一樣一樣地交代。
林景歡小雞啄米似地點頭。
「行了,都早點歇著吧,明兒還得早起。」最後林滿倉發了話,眾人這才散了。
看著林景歡進屋的背影,王蕎花突然想起一樁要緊事,趁著眾人各自回屋的工夫,她叫住林三野,悄聲問道:「那書買了?」
林三野臉一黑,繃著聲氣開口:「買了。」
王蕎花又問:「是正經鋪子裡買的?別是那些亂七八糟的地方……」
林三野額頭青筋跳了跳:「是從書鋪買的,正經書鋪。」
王蕎花還是不放心,又問了一句:「你看了沒有?裡頭的東西對不對?」
林三野深吸一口氣,忍住了沒發作,一字一頓道:「我沒看。掌柜的說這本就是給新人看的,錯不了。」
王蕎花鬆了口氣,把手一伸:「拿給我,我去給歡哥兒送去。」
林三野咬著後槽牙,轉身回了屋,從箱子裡翻出一本畫冊,用油紙包著,遞過來的時候眼睛都不看那東西,像是手裡捏著一塊燙手山芋。
王蕎花揣著那本畫冊,悄悄進了林景歡的屋子。
林景歡剛洗漱完,穿著裡衣鑽進被窩,炕燒得熱烘烘的,被子厚實又柔軟,是王蕎花新彈的棉花,蓬鬆鬆的,裹在身上像被雲托著。
聽見動靜,他探出頭一看,是娘,便又縮回去了。
王蕎花走到炕邊,從懷裡掏出那本書,塞進他手裡,含糊其辭說:「這書……你先看著。」
林景歡本來已經困得眼皮打架了,聽了這話,又見娘那眼神躲閃的模樣,腦子裡的瞌睡蟲頓時跑了大半。
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這玩意,油紙包著,摸起來像本書,分量不輕不重的。
「這是什麼?」林景歡翻了個身,靠在枕頭上,就要拆開來看。
王蕎花連忙按住他的手,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:「等娘走了你再看。你……你好好看,別不當回事。」
說完這話,她往門口走了幾步,又回頭叮囑:「看仔細了,明日……明日就照著上頭畫的那樣……就是了。」
林景歡腦子轉得快,瞬間就明白過來這話是什麼了。
他手指一抖,差點沒拿住。
等王蕎花一走,他翻身坐起來,把炕柜上的油燈撥亮了些,趴在炕上,兩條腿晃悠著,把油紙包拆開,一本薄薄的畫冊露了出來。
封面素淨,沒有題字,只在角落畫了兩枝纏在一起的並蒂蓮,枝葉勾連,花頭相偎,筆觸細膩得連花瓣上的紋路都看得清。
林景歡翻開第一頁,手就抖了一下。
畫上一男一哥兒,衣衫半褪,交疊在一處。
一個仰面躺在錦褥上,髮絲散亂,面若桃花,眼尾微微上挑,唇邊含著一縷若有若無的笑意,看著竟有幾分嫵媚。
另一個俯身在上,一手撐著身子,一手攬著對方的腰,低頭去吻那人的頸側。
兩人之間姿態親密,畫得細緻入微,連衣褶的紋路、髮絲的走向都一絲不苟,更不用說那些不該畫的地方,畫得更是纖毫畢現。
林景歡的耳根一下子燒起來,紅得像要滴血。
他偷偷往門口看了一眼,門關得嚴嚴實實的,外頭沒有動靜。
他又把目光移回畫上,心跳得咚咚響,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。
翻到第二頁,換了一個姿勢。
這回兩人側臥著,面對面,腿纏著腿,手搭在對方腰上,額頭抵著額頭,像是在說悄悄話。
他翻得飛快,一頁一頁看過去,臉上的紅暈從耳根蔓延到脖頸,連鎖骨都染了一層薄粉。
一邊看一邊在心裡哇塞哇塞,原來還有這種姿勢?
他從不知道兩個人還能這樣。
他又翻了幾頁,越看越覺得這畫冊上的兩個人生得好看,姿態也好看,連那些不該畫的地方都畫得不難看,反倒有種說不出的美。
他心說原來這種事還能有這麼多花樣,這不比看清水小說來得刺激,就是有點……有點讓人不好意思。
他想起沈行禛那張端方板正的臉,想起他穿著青衫坐在書院裡讀書的模樣,實在想像不出這人做畫冊上那些事的樣子。
正看到一處精妙的,外頭忽然傳來王蕎花的聲音:「歡哥兒,還不睡?明日天不亮就得起來,今夜得養足精神。」
林景歡嚇了一跳,手忙腳亂地把畫冊合上,塞進被窩裡,又伸手去吹燈。
一口氣吹過去,燈芯上的火苗晃了晃,沒滅。
他又吹了一口,這回用了大力氣,火苗左右搖擺了幾下,終於滅了。
屋子裡一下子暗下來,只有窗紙上映著淡淡的雪光。
林景歡鑽進被窩,把畫冊往枕頭底下塞了塞,又覺得不放心,掏出來塞進炕櫃的抽屜里,想想還是不對,最後塞進了枕頭套子裡,這才覺得穩妥了。
他躺下來,閉上眼睛,可腦子裡全是那些畫上的畫面,一頁一頁翻過去,比剛才在燈下看得還清楚。
那些姿態,那些神情,那些旁邊注著的浮艷之言,全在腦子裡轉,轉得他睡不著覺。
他翻了個身,把被子蒙在頭上,又翻了個身,把被子蹬開了。炕燒得太熱了,被子也太厚了,渾身都是汗。
林景歡一向睡眠很好,沾枕頭就著,可這一晚卻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。
閉上眼就是畫上的那些畫面,兩個交疊的身影,那些親密的動作。
他不知什麼時候迷迷糊糊睡了過去。
夢裡好像也有人伸手解他衣襟上的紐絆,一粒,兩粒,三粒。
那人的手指涼絲絲的,碰到他鎖骨的時候,他打了個哆嗦,卻躲不開。
他想看清那人的臉,可怎麼都看不清楚,只有一雙手,指節分明,骨感修長。
然後他就被推醒了。
「歡哥兒,歡哥兒,起來了。」
王蕎花的聲音從頭頂傳來,帶著幾分急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