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景歡迷迷糊糊地睜開眼,屋裡還黑著,窗外一點光都沒有。
他愣了一瞬,又把眼睛閉上了。
「起來,今兒你成親,可不能睡懶覺。」王蕎花掀開他的被子,冷風灌進來,凍得他一哆嗦。
林景歡縮成一團,把被子搶回來裹住自己,聲音帶著沒睡醒的沙啞:「娘,天還沒亮呢。」
「天亮了就來不及了。快起來,全福人已經來了,在外頭候著呢!梳頭洗臉換衣裳,一整套下來得大半個時辰。」
王蕎花不由分說,把他從被窩裡薅了出來。
林景歡坐在炕沿上,困得眼睛都睜不開,身子搖搖晃晃的,像是隨時要倒回去。
他閉著眼任由王蕎花給他套衣服,嘴裡嘟囔著:「為什麼要選臘月成親啊,冷死了,凍得跟個鵪鶉似的……再有下次,我絕不在臘月成親……」
話沒說完,胳膊上挨了輕輕一巴掌。
「呸呸呸,說什麼渾話!」王蕎花又好氣又好笑,「成親就這一回,哪來的下次?大好的日子,嘴上沒個把門的。」
林景歡被拍得清醒了些,揉了揉後腦勺,嘿嘿笑了兩聲,沒敢再貧。
王蕎花端了一盆熱水進來,熱氣騰騰的,在冷空氣里凝成白霧。
她把帕子浸濕了擰乾,遞過去:「快擦把臉,醒醒神。」
林景歡接過來,熱帕子敷在臉上,暖意從皮膚滲進去,驅散了睏倦。
外間東屋已經點上了燈,燭火映得滿室通明。
趙六叔已經在外間等著了,四十來歲的年紀,生得圓潤富態,眉眼溫和,說話慢聲細語,是個極和氣的哥兒。
見林景歡進來,他笑著站起來:「歡哥兒,恭喜恭喜。」
林景歡認得這位全福人,是里正的遠親,成親三十多年,兒女雙全,公婆健在,夫妻和睦,是村里公認的有福之人。
村里哪家哥兒出嫁,都要請他來梳頭,沾沾福氣。
「六叔,這麼早就來了,辛苦您了。」
「不辛苦不辛苦,給新人梳頭,這是沾喜氣的事,我巴不得呢。」趙六叔笑著把他按到妝檯前坐下。
王蕎花把梳子遞過去,趙六叔接過,一手托著林景歡的發尾,一手拿著梳子,從髮根梳到發梢,嘴裡念著吉祥話:
「一梳梳到頭,富貴不用愁;二梳梳到頭,無病又無憂;三梳梳到頭,多子又多壽。」
梳子的齒很密,從髮根梳到發梢,一下一下,不急不慢。
聲音溫溫柔柔的,不緊不慢,每念一句,梳子便從頭梳到尾,一下一下,梳得極慢極穩。
林景歡坐在妝檯前,困意還沒完全散去,頭一點一點地往下栽。
趙六叔笑道:「歡哥兒別睡,還沒梳完呢。」
他閉著眼,任由趙六叔擺弄他的頭髮,心裡卻在想,這要梳到什麼時候。
正梳著頭,院門被人拍響了。
阿圓的聲音隔著牆傳進來:「歡哥兒!我來啦!」
不一會兒,陳阿圓、穀雨、小梅幾個人就擁進了堂屋,一個個凍得臉紅撲撲的,嘴裡哈著白氣。
「你們怎麼來這麼早?」林景歡從鏡子裡看著她們。
「不早了,天都快亮了。」陳阿圓湊過來看他,「頭髮還沒梳好呢?怎麼這麼慢。」
林景歡撇嘴:「可不是,坐得我腰都酸了。」
趙六叔笑呵呵地說:「快了快了,再梳幾下就好了。」
穀雨和小梅幫著把喜服、首飾、蓋頭一樣樣擺好,又去灶房端熱水,跑前跑後地幫忙。
林景歡被幾個人圍著,左一個遞簪子右一個遞銅鏡,好不熱鬧。
他倒是清閒,只管坐著,偶爾配合著抬抬下巴、轉轉臉。
肚子卻不爭氣地咕咕叫了兩聲。
「娘,我餓了,我要吃餃子。」林景歡朝門外喊。
王蕎花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餃子進來,在炕沿邊坐下,用筷子夾了一個吹了吹,遞到林景歡嘴邊。
林景歡張嘴咬了一口,嚼了幾下咽下去,又張嘴等下一個。
「娘,您真好。」他嚼著餃子,含含糊糊地說,「我是娘寶兒,一輩子都當娘寶兒。」
王蕎花本來心裡酸酸的,眼眶都紅了,被他這一句話逗得哭笑不得,又夾起一個餃子塞進他嘴裡:「快吃,別說話。」
幾個餃子吃完,頭髮也梳好了,趙六叔把最後一根髮簪插進髮髻里,退後一步看了看,笑道:「真俊。這是我梳過最好的新人了。」
陳阿圓端來一盆溫水,穀雨遞上棉帕,趙六叔淨了手,開始給林景歡開臉。
兩根棉線絞在一起,在臉上輕輕滾動,細小的絨毛被連根拔起,微微有些刺痛。
林景歡齜了齜牙,忍住了。
開完臉,換上喜服。
大紅的嫁衣一層層穿上去,裡衣、中衣、外袍,層層疊疊,繁複華美。
王蕎花幫他系好腰帶,又理了理領口,退後一步看。
喜服極合身,掐腰收袖,襯得他腰身纖細,肩背舒展。
大紅的顏色映得他面若桃花,唇紅齒白,眉目間既有少年的英氣,又有幾分新嫁郎的嬌艷。
陳阿圓看呆了,半晌才憋出一句:「歡哥兒,你也太好看了。」
穀雨和小梅也跟著點頭,眼睛都捨不得眨。
林景歡站在銅鏡前,銅面磨得光亮,映出他的模樣。
鏡中人眉目如畫,唇紅齒白,大紅嫁衣襯得他膚如凝脂,眼波流轉間,帶著幾分平日裡少見的明艷。
他對著鏡子左看右看,滿意地點點頭,心想,嗯,確實好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