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林家喜氣盈門。
院子裡外擺了幾十桌流水席,從院子一直擺到路口,碗筷碟盤擺得整整齊齊,灶房裡熱氣騰騰,幾個請來的廚娘忙得腳不沾地,切菜的切菜,顛勺的顛勺,肉香飄出去老遠。
鄉親們早就到了,三三兩兩坐在席上,嗑著瓜子聊著天。
「林家這是把家底都搬出來了吧?這麼多桌席面,光是雞鴨魚肉就得花不少銀子。」
「可不是嘛,上回林大人當官,他們家也沒這麼闊氣。這回歡哥兒出嫁,倒擺起流水席來了,這陣仗,比娶媳婦還大。」
「歡哥兒那孩子從小就招人疼,嘴甜,見誰都笑嘻嘻的。林家上下把他當眼珠子疼,嫁出去了還不得風風光光辦一場。」
「誰說不是呢。這哥兒旺家,你看林家這幾年,日子越過越紅火,如今連林滿倉都當官了。換誰家不得把他捧在手心裡?」
「別說擺流水席了,就是把歡哥兒供起來都不過分。」
眾人紛紛點頭,嘴裡說著羨慕的話,心裡也著實服氣。
林家這幾年變化太大了,從吃不飽飯的窮農戶,到如今又是當官又是嫁舉人,誰不說是歡哥兒帶來的福氣。
此時陳氏若是在場,怕是要氣得吐血。
好在今日林大家沒人來,倒也清淨。
來吃喜酒的除了大河村的鄉親,還有林家幾門親戚。
李繡紅的娘家來了五六口人,李老爹、李老娘,還有李繡紅的大哥大嫂、弟弟弟媳,一家子穿得整整齊齊,坐在靠牆的一桌。
李繡紅之前回娘家說過,她公爹當官了,開春一家子就要搬去京城。
李家人當時還不信,以為她是在外頭受了氣跑回來胡吹。
自打從李繡紅手裡哄不出銀子後,李家人對她便不如從前熱絡了,橫挑鼻子豎挑眼的,說她嫁出去的女潑出去的水,胳膊肘往外拐。
後來讓人來大河村一打聽,還真是當官了,開春就要去京城上任。
李家人這才慌了神,又跑來哄李繡紅,說什麼親家當官了,你也跟著沾光,往後可要多幫襯幫襯娘家。
經過上回的教訓,李繡紅心裡總算醒悟過來,不再像從前那般糊塗拎不清、一門心思往娘家扒拉東西了,凡事也懂得顧著自家小日子了。
娘家再來要銀子,她一口回絕,說沒有。
再問,就說福蛋要念書,要用錢,她得給福蛋攢著,將來供他考狀元呢。
李母憋了一肚子氣,回去跟李父念叨:「這死丫頭,翅膀硬了,不把娘家放在眼裡了。早知如此,當初就該把她隨便嫁了,也不至於養出個白眼狼來。」
李老爹也跟著罵「賠錢貨」、「賤蹄子」,嘴裡噴著唾沫星子,罵得唾沫橫飛。
罵歸罵,林家擺喜宴,他們還是厚著臉皮來了。
不看僧面看佛面,林滿倉如今是官身,攀上這門親戚,總歸沒壞處。
李家人坐在席上,看著滿桌的雞鴨魚肉,看著院子裡來來往往的賓客,看著那些人對林家點頭哈腰的樣子,暗暗咋舌。
這林家,真是發達了。
李老娘湊到李老爹耳邊,低聲道:「老頭子,你瞧這排場,得花多少銀子?林家是真有錢了。回頭你再跟繡紅說說,讓她好歹拿些出來,她弟弟還沒說親呢,總得備些聘禮。」
李老爹眼皮一耷拉,臉色一沉:「你當我不想?那死丫頭現在嘴硬得很,說什麼都沒用。」
李老娘眼珠轉了轉:「那就從福蛋下手。那可是她親兒子,她總不能不管。」
李老爹眯起兩眼,心裡立馬盤算起計策來。
同席的還有徐巧娘的娘家人。
徐母坐在李母對面,聽著眾人吹捧林家,臉上也有光,笑著跟旁邊的人說:「我家巧娘嫁到林家,那可真是嫁對了。公婆和氣,妯娌也好相處,小叔子又懂事,一家子過得和和美美的。」
徐大姐在一旁點頭附和:「可不是嘛,我四妹這日子,比在娘家時強多了。」
徐五妹年紀小,嘴快,接了一句:「那林家歡哥兒也確實長得好看,難怪沈舉人急著娶他。」
「哈哈,這話不假,沈家早早就定下了,生怕被人搶了去。」旁邊有人接話,桌上又是一陣笑。
外面熱熱鬧鬧,屋裡卻亂成一團。
林景歡的喜鞋有一隻找不到了。
方才阿滿抱著元寶進來,那小狗見著林景歡就往上撲,他順手接過來摁在腿上擼了兩把。
誰也沒注意元寶什麼時候叼走了炕邊一隻鞋子,等發現的時候只剩一隻孤零零躺在炕沿下頭。
陳阿圓幾個人翻箱倒櫃,把炕上的被子褥子掀了個遍,還是沒找著。
「元寶,鞋子呢?你把鞋子叼哪兒去了?」林景歡摁著元寶的屁股,小狗扭來扭去,嗚嗚叫,一副死不認帳的模樣。
林二斗從外頭跑進來,嚷了一嗓子:「快快快,迎親的來了,到村口了!裡頭趕緊準備!」
屋裡又是一陣兵荒馬亂。
「快快快,再找找!」王蕎花急得直跺腳,把炕櫃門拉開又關上,被子褥子抖了又抖。
最後還是阿滿在裡間的炕櫃底下找到了那隻鞋,抱著跑出來,奶聲奶氣地說:「小叔叔,鞋在這裡。」
屋裡手忙腳亂地給林景歡穿鞋、理衣裳、蓋蓋頭,陳阿圓替他整了整衣領,穀雨把蓋頭四角掖好,小梅往把蓋頭上的流蘇理順了。
外頭的鑼鼓聲越來越近了。
迎親的隊伍從村口一路過來,吹吹打打,鞭炮噼里啪啦響了一路。
村里人伸著脖子看,孩子們追著隊伍跑,熱鬧得像過年。
沈行禛騎著一匹棗紅馬走在最前頭。
他今日穿著一身大紅喜服,頭戴簪花烏紗帽,腰束玉帶,腳蹬黑靴,端坐在馬上,身姿挺拔如松。
喜服的顏色極正,襯得他面如冠玉,眉目清雋,平日裡那股端方持重的氣質被喜氣沖淡了些,多了幾分少年郎的英氣與鮮活。
他嘴角含著淡淡的笑意,目光落在林家的院門上,眼底的光比平日亮了幾分。
隊伍在林家院門前停下,沈行禛翻身下馬,整了整衣冠,正要邁步進門,卻被門口一字排開的幾個人攔住了。
林大實、林二斗、林三野三兄弟站在最前頭,身後還站著大表哥王有山和二表哥王有年。
五個人高馬大的漢子堵在門口,雙臂環胸,腳下不丁不八,個個面無表情,氣勢洶洶,像是五尊門神。
林二斗率先開口,下巴一抬:「想進去?」
沈行禛拱手笑道:「請幾位舅兄行個方便。」
林三野面無表情地看著他,沒有說話,那眼神卻比說了什麼都管用。
林大實憨厚,不會為難人,可今日也板著臉,一副「想娶我弟弟沒那麼容易」的模樣。
王有年站在最後頭,偷偷朝沈行禛擠了擠眼,又趕緊把臉板起來。
林二斗嘿嘿一笑:「行個方便也行,得看你會不會來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