圍觀人群哄堂大笑，有人喊「沈舉人快些過關，新夫郎等急了」。
沈行禛含笑而立，目光掃過五位門神，落在林大實身上，拱手道：「請大哥出題。」
林大實面上憨憨一笑，但下手卻不含糊，他走到院子東側，彎腰抱起石磨上的磨盤。
那磨盤少說有二百斤重，平日裡推磨都要兩個人才能推動，他一個人搬起來已是吃力，額角青筋都暴了起來。
他將磨盤咚的一聲放在沈行禛面前，瓮聲道：「這是我平日裡推磨用的磨盤，二石重。你抱著它沿著院子轉三圈，轉完了，我這關就算你過了。」
眾人倒吸一口涼氣。
二石重的磨盤，就是莊稼漢也未必搬得動，這新郎官一個讀書人，怕是連抱都抱不動。
林二斗在一旁幸災樂禍地笑，等著看沈行禛出醜。
沈行禛低頭看了一眼那磨盤，面不改色，彎腰扣住磨盤邊緣，手臂肌肉微微繃起，青筋從手背延伸到袖口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將磨盤抱了起來，腰背挺直，腳步沉穩，邁出了第一步。
林二斗的笑僵在臉上，嘴張著忘了合上。
林大實也愣了一愣，目光在沈行禛身上轉了兩圈，多了幾分打量。
圍觀的村民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叫好聲。
「好！沈舉人好力氣！」
「了不得，讀書人也有這般好身板！」
新房的窗戶被推開了一條縫，陳阿圓、穀雨、小梅幾個擠在窗口往外瞧。
林景歡也忍不住掀開蓋頭一角，湊過去往外看。
正好看見沈行禛抱著磨盤走到院子拐角。
大紅喜服被撐得繃在肩背上，勾勒出寬闊的肩線和緊實的腰身，平日藏在青衫底下的身量，此刻一覽無餘。
陳阿圓趴在窗邊，跟林景歡咬耳朵說：「歡哥兒，你這夫婿好大的力氣，往後你可有福了。」
春杏在一旁抿著嘴笑，壓低了聲音道：「可不是嘛，力氣大的男人，做什麼都不含糊。」
幾個成過親的哥兒你推我我推你，笑得意味深長。
林景歡聽出她們話里的意思，腦子裡忽然閃過昨晚看的那本畫冊，那些纏在一起的小人兒，那些奇奇怪怪的姿勢，登時面紅耳赤，連耳朵尖都燒了起來，一把將蓋頭拉下來，悶聲道：「你們說什麼呢，我聽不懂。」
陳阿圓眼尖，瞧見他耳根紅透了，笑出聲來：「哎喲，歡哥兒也有臉紅的時候？稀奇稀奇，我得好好看看。」
說著伸手要去掀他的蓋頭。
林景歡往後一縮，把蓋頭捂緊了，惡聲惡氣道：「別鬧了，外頭還聽著呢。」
幾個哥兒笑作一團，窗戶被春杏拉上了，屋裡笑聲卻壓不住，透過窗紙傳出去，惹得外頭的婆子們也跟著笑。
院子裡。
三圈走完，沈行禛將磨盤放回原處，面不改色氣不喘，接過旁人遞來的帕子擦了擦手，看向林二斗。
「請二哥出題。」
林二斗摩拳擦掌，胸有成竹。
他這輩子旁的本事沒有，算帳卻是一把好手，三下五除二就能把帳目算得清清楚楚。
「你聽好了。倘若我有一百兩銀子，先拿出四成做本錢，剩下六成分作十份，其中三份用來買地，兩份存進錢莊，剩下的用來周轉。問買地花了多少銀子，存進錢莊多少銀子，周轉的銀子又是多少？」
這題他想了許久，自認為出得刁鑽，尋常人一時半會兒算不清楚。
沈行禛聽完，不假思索道：「四成本錢是四十兩，剩六十兩。六十兩分十份，每份六兩。買地三份是十八兩，存錢莊兩份是十二兩，周轉五份是三十兩。」
林二斗的臉裂開了。
他算了好一會兒才把這道題算明白，沈行禛連算盤都沒打，張口就答了出來。
王有年在一旁搖頭嘆氣：「二表哥，你這題出得也太簡單了，我都算得出來。」
林二斗瞪他一眼，嘴裡嘟囔著「不算不算，這道太簡單」，可沈行禛已經走到林三野面前了。
沈行禛斂了笑，神色鄭重，拱手道：「請三哥出題。」
林三野看著他，目光沉靜，開口第一問：「成親後若與歡哥兒拌嘴，是你先低頭，還是讓他受委屈？」
沈行禛答：「我先低頭。夫妻之間沒有隔夜仇，他來脾氣我哄著，他鬧性子我讓著，絕不讓他帶著氣過夜。」
林三野第二問：「你一心科考，家裡柴米油鹽、人情往來，可能顧得上？他身子懶不愛動彈，你可會因此嫌棄？」
沈行禛答：「我既娶他，自然養他。家裡的事我來操心，銀子我來掙，人情往來我來應付。他想動彈就動彈，不想動彈就躺著，我絕不會嫌棄。」
林三野第三問，也是最重的一問：「今後一生清貧富貴，你可能做到不納妾、不冷待、不輕賤歡哥兒？」
這話問出來，院子裡安靜了一瞬。
沈行禛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抬起頭，目光越過林三野，落在新房的窗欞上。
窗紙微透，裡頭人影綽綽，他知道那個人在聽著。
須臾，他收回目光，看著林三野的眼睛，一字一句道：「我沈行禛此生只娶一人，便是歡哥兒。不納妾，不二色，生死不離。」
林三野盯了他許久，從身後取出一把弓，遞過去。
「射中靶心，即可入內。」
院牆上不知何時掛了一個草靶，靶心用紅漆點了一個銅錢大的圓點。
沈行禛接過弓，試了試弦，搭箭拉弓，弓弦滿如圓月。
「嗖——」
箭矢破空而出，正中靶心。
沈行禛又取兩支箭，連珠般射出。
三箭連珠，箭箭中靶。
林三野看著那三支箭，面無表情，嘴角卻微微動了一下。
他側身讓開，聲音不大，只夠兩個人聽見：「進去吧。記住你今日說的話，他日若違此誓，我饒不了你。」
沈行禛鄭重頷首，大步走向新房。
門從裡頭閂著，他抬手敲了敲門，聲音帶著幾分不自覺的溫柔：「歡哥兒，我來接你了。」
屋裡安靜了一瞬，隨即傳來林景歡的聲音，帶著笑意的，清亮亮的：「你是誰啊？來我家做什麼？」
沈行禛嘴角微彎，應道：「來接我的夫郎。」
「你的夫郎是誰？我怎麼不知道。」
「林景歡，歡哥兒。沈某的未婚夫郎，今日成親，特來迎娶。」
屋裡傳來一陣低低的笑聲，夾雜著陳阿圓壓著嗓子的催促：「行了行了，別貧了，快開門。」
門閂抽動的聲音響過，門開了半扇。
陳阿圓探出頭來，上下打量了沈行禛一眼，又縮回去，回頭喊了一聲：「放他們進來吧。」
門這才大開。
沈行禛跨過門檻，走進新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