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紅喜燭燃得正旺,映得滿室紅光。
林景歡端端正正坐在炕沿上,蓋頭垂下來遮住了臉,只露出一截白淨的下巴和一雙搭在膝上的手。
陳阿圓、穀雨、小梅幾個圍在兩側,春杏站在稍後些的位置,個個臉上帶著笑。
沈行禛站在門口,目光落在那個人身上,一瞬不瞬,像是要把這一幕刻進心裡。
陳阿圓上前一步,把林景歡的手從膝上拿起來,交到沈行禛手裡。
他俯在林景歡耳邊悄悄說:「歡哥兒,等你到了那邊,還有個人等著見你。」
林景歡疑惑地點點頭,蓋頭微微晃動。
沈行禛握住了林景歡的手,指尖微涼,被他攏在掌心裡,慢慢暖過來。
兩人並肩走到堂前。
林滿倉和王蕎花坐在上首,身後站著林大實、李繡紅、福蛋、阿滿,林二斗、徐巧娘抱著阿棗,林三野站在稍遠處,一家人整整齊齊。
林景歡跪下來,與沈行禛一同向爹娘磕了三個頭。
「爹娘,我今日出門,你們也別太想我,來年正月咱們還要一塊兒進京呢。」他哄著二老道。
沈行禛跟著叩首,鄭重道:「岳父岳母在上,小婿今日迎娶歡哥兒,日後定當盡心竭力,護他周全,敬他愛他,不離不棄。往後二老便是小婿的至親,小婿必當以孝相待,不敢有絲毫懈怠。」
王蕎花看著跪在面前的兩個人,眼角慢慢濕潤了。
她背過身去,悄悄拭去眼淚,這才轉過身,伸手扶起林景歡,替他整了整蓋頭,手指在他臉頰上停了一瞬。
她養了十幾年的哥兒,從小捧在手心裡,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,如今要嫁到別人家去了。
她心裡像是被人剜去了一塊肉,空落落的疼。
林滿倉坐在椅子上,兩手放在膝蓋上,攥了攥又鬆開,憋了半天,只說出一句:「到了那邊好好過日子。」
林景歡應了一聲,聲音有些低澀。
李繡紅站在王蕎花身後,用袖子擦了擦眼角,嘴上叨叨著:「歡哥兒你在家就沒吃過苦,到了那邊也別委屈了自己。要是有人欺負你,你就回來告訴嫂子。嫂子別的本事沒有,罵架還沒輸過。」
從前,最盼著林景歡嫁出去的就是她,嫌他懶,嫌他饞,嫌他事兒多。
可真到了這一天,她反倒捨不得了。
這懶哥兒雖說懶了些饞了些,可嘴甜啊,一口一個大嫂叫得她心裡舒坦。
有好東西也不藏私,福蛋阿滿跟他親得很,連帶著她這個做大嫂的在公婆面前也有臉面。
林景歡聽著大嫂這番話,鼻子一酸,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,嘴上卻還笑嘻嘻的:「爹,娘,大哥大嫂,二哥二嫂,三哥,你們別哭啊。」
【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101 看書網藏書廣,101🅺🅺🅢.🅒🅞🅜任你讀 】
「等到了京城,咱們租個離得近的宅子,隔壁就最好。你們天天一開門就能看見我,到時候可別嫌我煩。」
徐巧娘眼眶泛紅,聲音溫柔又帶了點哽咽:「不嫌不嫌,住對門才好呢。」
林二斗在一旁吸了吸鼻子:「那你可別三天兩頭跑回來蹭飯,你二嫂做飯累得慌。」
林景歡又氣又想哭,故意道:「我就蹭,蹭一輩子。」
林二斗笑罵了一句「小沒良心的」,自己卻紅了眼眶。
林大實站在一旁,嘴唇動了動,只悶聲說出一句:「好好的。」
略微停頓,他又道:「這裡永遠是你的家,想回來就回來。」
「小叔叔,你到了那邊,要記得想我們。」福蛋仰著臉看他。
隨著福蛋年歲漸長,愈發懂事,也知道出嫁就是去另一個人的家裡生活,他眼裡滿是不舍,卻沒有哭,只認認真真地囑咐。
林景歡彎下腰,隔著蓋頭摸了摸福蛋的腦袋,笑道:「記得,天天想,想一遍吃一碗飯,想兩遍吃兩碗飯,把福蛋那份也吃了。」
福蛋握著小拳頭,把眼淚忍了回去。
男子漢大丈夫,福蛋不哭,福蛋不……嗚嗚嗚……
福蛋小嘴巴一癟,金豆子還是沒忍住,啪嗒啪嗒掉了下來。
王蕎花看見這一幕,心疼得厲害,嘴唇哆嗦了好幾下,才擠出一句:「行了行了,吉時快到了,別耽誤了。」
沈行禛向林滿倉和王蕎花深施一禮,牽著林景歡的手,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院門口時,林三野跟了上來,護送他出門。
他走在林景歡身側,沒有看沈行禛,只對林景歡說:「往後在沈家,有什麼事就讓人捎信回來。爹娘在,哥哥們在,沒人能欺負你。」
林景歡眨了眨眼,眼眶裡的淚再也兜不住了。
啪嗒——
一滴眼淚砸在沈行禛的手背上。
淚水溫熱,落在皮膚上卻變得冰涼,像那日林景歡掌心融化的雪花,他還未來得及細看,就化成了一攤水。
沈行禛的手指微微收緊,將那隻手攏得更牢了些。
往後他不會讓歡哥兒受委屈。
林家人能給的撐腰,他給。
林家人給不了的,他也給。
院門內外站滿了人。
陳阿圓、穀雨、小梅、春杏站在門邊,一個個眼眶紅紅的。
陳阿圓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,鼻音濃重地說:「歡哥兒,到了那邊好好過,往後咱們京城見。」
林景歡點了點頭,蓋頭輕輕晃了一下。
王蕎花站在門口,一手扶著門框,一手捂著嘴,眼淚無聲地往下淌。
林滿倉站在她身後,伸手扶住她的肩膀,粗糙的大掌輕輕拍了兩下,自己的眼眶也是紅的。
林景歡被沈行禛牽著,一步一步走下台階。
阿滿站在王蕎花腿邊,懵懵懂懂地看著小叔叔的背影越走越遠。
他不明白出嫁是什麼意思,只知道小叔叔穿著紅衣裳要走遠了。
他忽然掙脫王蕎花的手,小短腿蹬蹬蹬跑過去,嘴裡喊著:「小叔叔,你去哪兒?帶阿滿一起去。」
王蕎花眼疾手快,一把將他撈回來抱在懷裡。
阿滿掙扎了兩下,掙不脫,眼淚汪汪地看著院門外,小嘴一癟一癟的:「阿奶,小叔叔去哪裡了?怎麼不帶阿滿一起去?」
林景歡停下腳步,想回頭看一眼。
王蕎花在後面喊:「別回頭!往前走!」
林景歡咬了咬嘴唇,硬著心腸邁出了門檻,再也沒有回頭。
花轎在院門外停著,大紅的轎簾繡著鴛鴦戲水,穗子在風裡輕輕晃動。
沈行禛扶著他上了花轎,轎簾落下,把外頭的熱鬧和爹娘的目光都隔在了外頭。
轎子被抬起來,晃晃悠悠地離了林家。
鑼鼓聲鞭炮聲在身後漸漸遠了,轎子裡安安靜靜的,只有轎槓吱呀吱呀的聲響和外面迎親隊伍的腳步聲。
林景歡靠在轎壁上,蓋頭垂在臉前,隨著轎子的搖晃輕輕擺盪。
他哭過一場,眼睛有些澀,鼻子也有些堵,身子隨著轎子一搖一晃的,像小時候躺在搖籃里被娘搖著哄睡。
眼皮越來越沉。
他打了個哈欠,把蓋頭往上撩了撩,靠著轎壁閉上了眼睛。
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。
花轎在小河村沈家門前落下,轎身一震,林景歡猛地醒來,腦袋往前一衝,差點磕在轎門上。
他及時伸手撐住,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。
外面傳來沈行禛的聲音,帶著幾分緊張:「歡哥兒?沒事吧?」
林景歡揉了揉眼睛,應道:「沒事沒事,打了個盹。」
轎簾掀開,一隻手伸進來。
林景歡握住那隻手,出了花轎。
蓋頭重新蓋好了,他低著頭,只能看見腳下的路。
沈行禛牽著他,一步一步走得極慢,怕他踩到衣擺,怕他被門檻絆到。
跨過火盆,邁進大門,四周人聲嘈雜,有人喊「新夫郎來了」,有人起鬨讓沈行禛抱他進去。
沈玉珠的聲音清脆地響起來:「歡哥哥來了!歡哥哥!」
林景歡嘴角彎了彎。
剛進二門,有人來扶他。
那人扶住他的另一隻胳膊,緊接著,一道熟悉而溫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:「歡哥兒,小心腳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