蓋頭被掀開的那一瞬,林景歡下意識屏住了呼吸。
林景歡忽然皺了皺鼻子,伸手在沈行禛胸前嗅了嗅,嫌棄道:「你身上酒味好重,喝了多少?」
沈行禛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袖口,確實有些酒氣,便道:「喝的不多,應付過去了。望遠他們起鬨灌了幾杯,我留了心眼,大半都灑在袖子裡了。」
林景歡「哦」了一聲,視線往旁邊飄了飄,不知怎的,心裡有些緊張。
他當然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。
昨天那本畫冊上的小人兒,那些纏在一起的姿態,那些他看了臉紅心跳的畫面,此刻一股腦地湧進腦子裡。
他忽然覺得炕燒得太熱了,熱得他後背都沁出了一層薄汗。
「今天可真夠累的,天不亮就被我娘從被窩裡薅出來,梳頭開臉換衣裳,折騰了大半天,腰都坐酸了。到了你家又拜堂又跨火盆的,我這腿到現在還發軟。你說成親怎麼這麼多事,比種地還累。」
林景歡說著,很應景地打了個哈欠,用手背擋著嘴,眼角擠出一滴淚來,演得十分賣力。
沈行禛看著他這副模樣,嘴角微勾,沒戳穿他。
他繞到林景歡身後,伸手替他摘髮簪。
髮髻盤得緊,簪子插了好幾根,他拔得小心,怕扯痛了頭皮。
一根,兩根,三根,烏黑的長髮從指間滑落,披散在肩背上,襯著大紅的嫁衣,黑白分明。
沈行禛的目光在那頭長髮上停了一瞬,移開了。
「灶房裡備了熱水,隔壁耳房有浴桶。你去洗漱一下,泡個澡解解乏。」他的嗓音帶著微微的沙啞,像是酒意還沒完全散去。
聽到「洗漱」二字,林景歡身體猛地坐直。
「哦,好啊。」他乾巴巴說。
「那我這便去打熱水。」沈行禛說完,轉身出去了。
林景歡磨磨蹭蹭地站起來,走到隔壁耳房。
耳房不大,靠牆放著一隻浴桶,半人多高,木質厚實,散發著淡淡的松木香。
桶邊擱著兩隻木桶,裡頭是涼水。
牆角有個木架子,上頭疊著乾淨的白棉布巾,和一套換洗的裡衣,旁邊還放著胰子和一盒澡豆。
正當林景歡觀察的時候,沈行禛提著兩桶熱水進來了。
熱氣騰騰的水倒入浴桶,白霧瀰漫開來,將他的眉眼籠得有些模糊。
他又出去提了兩桶,試了試水溫,微微頷首。
「你先洗漱,洗完了出來吃點東西再歇息。」
他的聲音比平日低了些,像是刻意壓著的,說完便退了出去,將門帘放下。
林景歡站在浴桶邊,伸手探了探水溫,熱乎乎的,正好。
他脫了衣裳,踩著腳凳跨進浴桶,熱水漫過肩膀,舒服得他長出了一口氣。
冬天泡澡實在是種享受。
以前在家裡,屋子空間小沒這個條件,冬天最多燒壺熱水擦擦身子,只有夏天才能痛快洗一回。
他靠在桶壁上,熱水漾來漾去,盪在鎖骨上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,白生生的,在水裡顯得更白了。
他又看了看自己的腰,細是細了點,但也不是沒有肉。
他捏了捏自己的胳膊,又捏了捏大腿,心裡嘀咕著,最近是不是吃胖了些。
泡得渾身暖透了,他才從浴桶里出來,拿布巾擦乾身上的水,換上乾淨的裡衣。
衣裳是新做的,絲綢的料子,細膩絲滑,柔軟貼身,領口有些大,露出一截鎖骨。
他低頭看了看,把領口攏了攏,又覺得沒什麼好攏的,又鬆開了。
他赤著腳踩在地上,腳趾頭凍得縮了縮,趕緊趿上鞋,把換下來的喜服搭在木架上,掀開耳房的門帘出去。
炕桌上已經擺好了飯菜。
一碗雞絲粥,兩碟小菜,一屜還冒著熱氣的包子,簡簡單單的,看著卻比那些大魚大肉更讓人有胃口。
沈行禛端坐在炕桌旁,聽見動靜抬起頭來。
他的目光落在林景歡身上,微微一頓。
少年穿著絳紅色的裡衣,衣料柔軟地貼在他身上,勾勒出肩背的輪廓。
烏黑的長髮半干不干地披散在肩上,襯得那張臉愈發白淨。
領口微微敞著,露出一截鎖骨和一小片胸膛,水汽未散,皮膚上還泛著淡淡的粉。
沈行禛的視線在那片鎖骨上停留了一瞬,便移開了。
他垂下眼帘,將炕桌上的筷子擺正,又端起粥碗放到林景歡面前,聲音放得極輕極穩:「你先吃,我去洗漱。」
說完便起身進了耳房,步伐比平日快了些。
林景歡坐下,拿起筷子夾了一個包子咬了一口。
包子皮薄餡大,肉汁在嘴裡化開,鮮得他眯了眯眼。
他一邊嚼著包子,一邊豎起耳朵聽耳房裡的動靜。
水聲嘩嘩的,隔著一道門帘傳過來,忽遠忽近的。
他忽然想起方才自己在耳房裡洗澡時,沈行禛是不是也坐在外面聽著同樣的水聲。
他好像還哼歌來著,也不知道沈行禛聽見沒有。
想到沈行禛坐在炕桌邊,聽著耳房裡嘩嘩的水聲,聽著他哼著不知名的小調,一本正經地替他擺好碗筷,等他出來。
林景歡差點被包子噎住,趕緊端起粥碗喝了一口。
雞絲粥熬得濃稠,米粒都開花了,雞絲切得細細的,入口即化。
他連喝了兩碗粥,吃了三個包子,又夾了幾筷子小菜,吃得乾乾淨淨,才心滿意足地放下筷子。
耳房裡的水聲停了。
片刻後,門帘掀開,沈行禛走了出來。
他也換了一身裡衣,絳紅色的,跟林景歡身上那套像是裁的一匹布。
衣料柔軟地垂墜著,襯得他身形修長,肩背舒展,腰身勁瘦,走動時衣料貼著身體微微起伏,勾勒出肌肉流暢的線條。
林景歡的目光在他身上打了個轉,又收回來,低頭把碗筷摞了摞。
見他已經吃完,沈行禛走過來,將炕桌上的碗碟收進托盤裡,端了出去。
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。
前院的熱鬧聲響不知什麼時候停了,院子裡安安靜靜的,只有夜風偶爾吹動窗紙,發出輕微的撲撲聲。
想到接下來要發生的事,林景歡就一陣心慌氣短。
他深呼吸了幾下,在心裡給自己加氣。
冷靜,冷靜,不就是洞房花燭夜嗎,有什麼好緊張的。
他都看過畫冊了,理論知識豐富得很,沒什麼好怕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