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婚的頭兩日,林景歡過得比在家時還舒坦。
沈行禛把他照顧得無微不至,一日三餐變著花樣做,粥熬得濃稠,菜炒得美味可口,連飯後水果都削好皮切成小塊,用竹籤插著端到面前。
衣裳有人洗,屋子有人收拾,炕有人燒,連洗腳水都是沈行禛端到腳邊的。
林景歡只需要吃了睡,睡了吃,偶爾陪沈玉珠嘮嘮嗑,日子過得比神仙還逍遙。
可到了第二天傍晚,林景歡卻突然蔫了。
他坐在門檻上看著落日的餘暉一點點沉下去,天邊最後一抹橘紅也消散了,暮色四合。
想家的情緒,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。
往常這個時辰,大嫂應該在灶房燒晚飯了,阿娘站在院子裡喊「吃飯了」,爹蹲在屋檐下磨鋤頭,大哥二哥三哥各忙各的,兩個小的在院子裡追著元寶跑,滿院子的雞飛狗跳,熱鬧得不像話。
他把臉埋進膝蓋里,悶悶地嘆了一口氣。
沈行禛從屋裡出來,見他這副模樣,在他身邊蹲下來,伸手攬住他的肩膀,低聲問:「想家了?」
林景歡沒有否認,把臉從膝蓋上抬起來,眼睛亮亮的,卻沒有掉眼淚,只是有些委屈地說:「想我娘了。這個時辰,她該喊吃飯了。」
沈行禛將他攬進懷裡,下巴抵著他的發頂,聲音低緩溫柔:「明日回門,就能見到岳母了。以後想家的時候,我陪你回去住幾日。」
林景歡悶悶地嗯了一聲。
「你要是想哭就哭出來,不用忍著。」沈行禛說。
「誰要哭了。」林景歡吸了吸鼻子,逞強道,「我就是有點想我娘做的飯了。我娘包的餃子比你好吃。」
「嗯,我比不上岳母。」
「我娘熬的粥也比你好喝。」
「嗯,我比不上。」
「你什麼都比不上。」林景歡無理取鬧。
沈行禛低頭在他發頂親了親,聲音帶著笑意:「是,比不上。所以我得多陪你回去住幾日,跟著岳母多學學。」
林景歡戳戳沈行禛胸膛,頤指氣使:「那你可得好好學,學不好我不吃。」
「好。」
林家。
林景歡出嫁後的這兩日,家裡冷清了不少。
從前他在的時候,院子裡總不得安靜。
他一會兒逗元寶,一會兒追著阿滿跑,一會兒趴在炕上寫話本,一會兒又跑去灶房偷吃,鬧得雞飛狗跳。
現在他不在了,院子裡安安靜靜的,連元寶都蔫頭耷腦地趴在牆角,時不時朝門口張望一眼,像是在等什麼人。
王蕎花把灶台擦了三遍,把林景歡的屋子收拾了兩遍,把他炕上的被褥重新疊了又疊,疊好了又拆開,拆開了又疊。
李繡紅從灶房出來,看見婆婆又在疊被子,快言快語道:「娘,您歇會兒吧,那被子再疊就該起毛了。」
王蕎花這才收了手,在炕沿坐下,看著空蕩蕩的屋子發呆。
徐巧娘抱著阿棗過來,把阿棗放在炕上,小姑娘趴在被褥堆上,東張西望的,嘴裡咿咿呀呀地喊著什麼,像是在找她小叔叔。
王蕎花看見阿棗,眼圈紅了紅,又忍住了。
「娘,明日歡哥兒就回門了,您別太想他了。」徐巧娘柔聲勸道,把阿棗往王蕎花身邊推了推。
阿棗便伸手去抓王蕎花的衣領,咿咿呀呀地喊著,口水糊了她一肩膀。
王蕎花被阿棗鬧得沒法再傷感,接過孩子抱在懷裡,顛了顛,小姑娘便咯咯笑起來,露出兩顆小米牙。
徐巧娘又道:「明日回門的東西得提前備好,雞鴨魚肉、點心果子,一樣都不能少。」
李繡紅接話道:「肉我早上已經跟屠戶訂好了,明日一早去取。雞鴨家裡有,挑兩隻肥的。點心果子明日去鎮上買,新鮮的才好。」
婆媳三人你一言我一語,把明日的事安排得妥妥噹噹。
王蕎花聽著,心裡那股空落落的感覺稍微散了些,低頭看阿棗在懷裡翻來滾去,小胖手攥著她的衣領不肯鬆開。
她摸了摸阿棗的臉蛋,忽然想起什麼,往外張望了一眼,問:「福蛋咋還沒回來?」
李繡紅也往外看了看,天色已經暗了大半,村道上空蕩蕩的,不見人影。
「這臭小子又野哪兒去了。」李繡紅念叨了一句,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,便要出門去找。
而此時,福蛋正背著書包走在回家的路上。
學堂今日散得晚,夫子多講了一篇文章,又留了幾道功課,耽擱了些時辰。
他沿著村道快步走著,書包在背後一顛一顛的,肚子已經咕咕叫了,想著阿娘今兒做了什麼好吃的,腳步又快了幾分。
穿過麥場,拐過一道彎,眼看就要到家門口了,路邊忽然閃出兩個人影,一左一右將他攔住了。
福蛋腳步一頓,認出了來人,小臉疑惑:「姥爺,姥姥,你們怎麼來了?」
李老爹彎下腰,笑眯眯地摸了摸福蛋的腦袋:「哎,好孩子,長高了,也壯實了。在學堂念書念得好不好?」
福蛋想避開李老爹的手,但沒躲過去,只得應道:「好。」
李老娘蹲下來,拉著福蛋的手,上下打量他,嘴裡嘖嘖稱讚:「瞧瞧這孩子,穿得多整齊,養得多好。你娘把你照顧得真不錯。」
福蛋不明所以地看著他們,不知道姥爺姥姥為什麼蹲在這兒等他。
李老爹搓了搓手,笑呵呵地說:「福蛋,姥爺問你個事兒。你爺爺當了官,明年你們全家都要搬去京城了,是不是?」
福蛋點頭:「是,正月十五過後就走。」
李老爹和李老娘對視一眼,眼底閃過一絲算計。
他們今日來,不為別的,就是為了銀子。
上回林家辦喜宴,他們親眼見了林家的排場,回去後翻來覆去睡不著覺。
林家是真的發達了,林滿倉當官了,一家子明年就要進京。
這麼粗的大腿,不抱白不抱。
可李繡紅那個死丫頭,嘴硬得很,死活不肯掏銀子。
李老娘便想了個法子,從福蛋下手。
福蛋是李繡紅的命根子,只要哄好了福蛋,讓福蛋回去跟她娘要銀子,李繡紅還能不給?
李老娘湊近了些,笑眯眯地問:「那你娘有沒有跟你說過,到了京城,你娘打算給你在哪兒念書?你爺爺當了官,你娘手裡肯定有不少銀子吧?」
福蛋眨了眨眼,沒說話。
李老爹又道:「福蛋,你娘是你姥爺姥姥的親閨女,你是我們的親外孫。咱們是一家人,一家人不說兩家話。」
「你回去跟你娘說,讓她拿些銀子出來,你二舅舅要娶媳婦了,家裡湊不齊聘禮。你娘若是手頭不方便,少拿些也行,三五十兩不嫌少,七八十兩也不嫌多。」
「等你二舅舅成了親,往後有了出息,不會忘了你們的。」
李老娘在一旁幫腔:「對對對,你舅舅要是娶不上媳婦,你姥姥姥爺這臉往哪兒擱?」
「你娘不能不管。你回去好好跟你娘說,你娘最疼你了,你說的話她肯定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