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景歡睜開眼,掀開車簾一看,熟悉的院門就在眼前,門上紅燈籠還掛著,喜字還貼著,像是昨天才辦過喜事。
他心裡忽然有些發酸,鼻子也跟著酸了。
沈行禛先下車,回身扶他下來。
元寶第一個衝出來,搖著尾巴往林景歡腿上撲,嘴裡嗚嗚叫著,像是在控訴他為什麼走了這麼久不回來。
林景歡彎腰摸了摸它的腦袋,元寶便更興奮了,圍著他的腳轉圈,尾巴搖得跟撥浪鼓似的。
「歡哥兒回來了!」李繡紅在灶房裡喊了一聲,聲音又尖又亮,隔著兩道牆都能聽見。
緊接著,王蕎花從屋裡衝出來,跑到院門口,一把拉住林景歡的手,上下打量他。
看他面色紅潤,精神也好,沒有半點憔悴的樣子,王蕎花心裡那塊石頭才落了地。
「快進屋,火塘燒著呢。」王蕎花拉著他的手往屋裡走,嘴裡不停念叨,「路上走了多久?凍著沒有?怎麼穿這麼少?你身子弱,不知道多穿些?」
林景歡被娘拉著走,回頭沖沈行禛使了個眼色,那意思分明是「快跟上」。
沈行禛從馬車上搬下回門禮,林大實和林二斗出來幫忙,一箱一箱往屋裡搬。
林三野站在廊下,雙手環胸,面無表情地看著沈行禛搬東西,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,微微點了點頭,算是打過招呼。
沈行禛也點了點頭,兩人之間隔著幾步的距離,客氣而疏離,像是兩個不熟的人。
林景歡被王蕎花按在火塘前坐下,李繡紅端來一碗熱薑湯,徐巧娘拿了一碟點心放在他面前。
一家人圍著他,噓寒問暖,像迎接貴客似的。
林景歡被圍在中間,東一句西一句地回著,嘴都來不及停。
「在沈家吃得慣嗎?」王蕎花問。
「吃得慣,沈行禛做飯好吃。」林景歡答。
「住得慣嗎?」李繡紅問。
「住得慣,炕燒得熱,睡得香。」
「沈大郎對你好不好?」徐巧娘問。
「好,特別好。」林景歡答。
聽見林景歡一句一句說著好,林滿倉臉上的褶子都笑深了幾分。
「那就好,那就好。」
林二斗湊過來,賤兮兮地笑,上下打量了林景歡一眼:「歡哥兒,你這幾天吃胖了吧?臉都圓了一圈。沈大郎把你當豬養呢?」
林景歡斜他一眼:「二哥,你這眼睛怕是該讓三哥幫你看看了,分明是瘦了,你非說胖了。三哥,你說是吧?」
林三野含笑地看了林景歡一眼,又看了林二斗一眼,淡淡道:「是瘦了。」
林二斗「哈」了一聲:「老三你偏心偏到胳肢窩了,睜著眼說瞎話。」
林三野道:「我說的是實話。」
林景歡得意地沖林二斗揚了揚下巴。
這時,福蛋和阿滿擠到林景歡跟前,福蛋滿臉興奮:「小叔叔,你可算回來了!我可想你了!」
阿滿已經爬到他膝蓋上坐著了,兩隻小手摟著他的脖子,軟軟糯糯地喊:「小叔叔,小叔叔。」
林景歡一手摟一個,在兩人臉上各親了一口,笑道:「才兩天沒見,就想成這樣?」
福蛋認真道:「一天也想的。」
阿滿也跟著點頭:「想,阿滿也想,天天想。」
連阿棗也伸著兩隻小胖手要林景歡抱,徐巧娘把她放到林景歡膝上,三個孩子擠在一起,阿棗最小,被福蛋和阿滿擠得東倒西歪的,卻也不哭,咯咯地笑。
沈行禛見狀,莞爾一笑。
王蕎花笑罵道:「行了行了,別擠著你小叔叔,他才回來,還沒歇口氣呢。」
福蛋和阿滿乖乖鬆開手,卻不肯走遠,一左一右挨著林景歡坐下,像兩隻黏人的小狗。
王蕎花拉著林景歡的手,看了又看,嘴裡念叨著:「回來就好,回來就好。這回住幾日?」
林景歡道:「住三四日吧,年前再回去。」
王蕎花一聽,高興得合不攏嘴,連忙起身去收拾屋子,嘴裡念叨著:「我去把我那屋收拾乾淨些,被子烤烤,炕燒熱些。」
林景歡跟在後頭:「娘,不用麻煩了,我住我那屋就行。」
王蕎花推開他那間小屋的門,林景歡跟進去看了一眼,屋子裡收拾得乾乾淨淨,被子疊得整整齊齊,炕上鋪著厚褥子,跟他出嫁前一模一樣。
只是這屋子本來就小,炕也窄,睡他一個人正好,睡兩個人就有些擠了。
王蕎花站在炕前看了看,搖搖頭:「這炕太小了,你們兩個人睡不下。還是睡外頭吧,那炕大,能睡三四個人。」
林景歡在炕沿上坐下:「夠了夠了,我們倆又不胖,擠一擠暖和。娘您別折騰了,外頭那間留給爹和您住。」
王蕎花還要說什麼,林景歡已經躺下了,把被子一拉,蓋上臉,悶聲道:「就睡這兒,哪兒也不去。」
王蕎花拿他沒辦法,只好隨他去了。
林景歡蒙著被子在床上一滾,還是還是自家炕躺著舒坦。
滾著滾著,他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,他出嫁前一晚,娘給他的小冊子當時被他隨手塞進炕櫃裡,忘了帶走。
那東西要是被爹或者大哥翻出來,他就不用做人了。
他一骨碌爬起來,拉開炕櫃的門,翻了翻被褥底下,沒有。
又翻了翻枕頭底下,也沒有。
他把炕櫃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,疊好的衣裳、幾本舊話本、一隻空了的荷包,最後在柜子最裡頭摸到了那本畫冊。
還好,還在。
他鬆了口氣,把畫冊塞進袖子裡,又把衣裳疊好放回去,關上炕櫃的門,若無其事地躺回炕上。
外頭沈行禛正跟林三野討論一道策論題目,灶房裡,李繡紅做飯的聲音叮叮噹噹地響著,還夾雜傳來娘和爹說話聲,元寶的汪汪聲,混在一起,熱鬧又踏實。
仿佛一切都沒有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