雖是臘月,福蛋還要去鄉塾上學,一直上到臘月二十五,才算完了這一年的功課。
林三野也要趕回縣學,辦理明年轉入京城書院的相關文書,這事耽擱不得,他住了兩日便匆匆走了。
林景歡在家裡住得自在,吃吃喝喝,玩玩鬧鬧,好不快活。
沈行禛陪著他住,白天看書,夜裡擠在那張小炕上,兩人挨挨蹭蹭的,倒也暖和。
李繡紅跟徐巧娘說,這哪是回門,分明是回窩貓冬來了。
轉眼到了臘月二十四,灶王爺上天的日子。
村里家家戶戶掃塵祭灶,林家也不例外。
王蕎花帶著兩個兒媳把屋裡屋外擦洗了一遍,灶台上供了糖瓜和麥芽糖,說是給灶王爺嘴上抹蜜,讓他上天多說好話。
福蛋臨出門前,還特地往灶王爺面前磕了個頭,念念有詞:「灶王爺灶王爺,保佑我明天考個好成績,保佑我將來考狀元。」
林景歡噗噗笑了:「福蛋啊,灶王爺不管考試,那是文曲星的事。」
福蛋歪著腦袋想了想,又磕了一個頭:「那灶王爺您幫我跟文曲星帶個話,就說福蛋想考狀元。」
灶王爺的畫像貼在灶台後面的牆上,畫像上的灶王爺穿著一身紅袍,面容慈祥,笑眯眯地看著他,也不知道是答應了沒有。
王蕎花從灶房端了一碗熱騰騰的臘八粥出來,招呼道:「福蛋,別念叨了,快來喝粥。」
福蛋爬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灰,接過粥碗喝了一口。
臘八粥熬了一早上,糯米、紅豆、花生、紅棗、蓮子、桂圓,樣樣都放了些,稠乎乎的,甜絲絲的,一碗下去,渾身都暖了。
吃完粥,福蛋抓了一把糖瓜,背上書包,跟家裡人打了聲招呼,一蹦一跳地出了院門。
鄉塾隔壁趙家坳,離大河村不算遠,穿過一片田地,再經過村頭的麥場,走一刻鐘就到了。
這條路福蛋走了一年多,閉著眼睛都能走。
今日散學比平日早了些。
孫夫子說明日便是歲考了,讓學子們早些回去溫書。
福蛋收拾好書包,跟同窗們道了別,一個人沿著來路往回走。
走到村頭麥場的時候,他聽見身後有腳步聲,不遠不近的,像是有人跟著。
福蛋回頭看了一眼,麥場空蕩蕩的,只有幾個麥垛堆在路邊,被風吹得沙沙響。
他以為是風聲,便沒在意,繼續往前走。
剛走過一個麥垛,一隻手突然從垛後面伸出來,捂住了他的嘴巴。
福蛋還沒來得及叫出聲,就被那隻手捂得嚴嚴實實的。
他拼命掙扎,手腳亂蹬,嘴裡嗚嗚地叫著,書包在背上甩來甩去。
可是那隻手力氣太大了,像鐵鉗一樣箍著他,他根本掙不開。
他被人從地上提了起來,拖進了麥垛後面。
眼前一黑,什麼都看不見了。
林家。
到了晌午開飯,飯菜擺上了桌,左等右等不見福蛋回來。
王蕎花坐不住了,對林大實道:「老大,你去看看,別是路上貪玩忘了時辰。」
林大實應了一聲,快步出了門。
過了好一會兒,林大實回來了,臉色卻難看至極。
「夫子說福蛋早就走了,下學就走的,比旁人都早。」林大實的聲音發澀,「我沿著路找了一路,沒見著人。」
李繡紅一聽,嗓門亮了起來:「這小混蛋,上哪兒野去了?吃飯都不知道回來!等他回來看我不揍他!」
嘴上罵得凶,手卻在桌底下抖。
王蕎花的臉色也變了,但她還算鎮定,對林滿倉說:「他爹,你帶人出去找找,雪天路滑,別是摔著哪兒了。」
林滿倉二話不說,放下碗就往外走,林大實跟在後面,林二斗也趕緊套上棉襖跟了出去。
沈行禛放下筷子,對林景歡低聲道:「我去幫忙找,你在家等消息。」
林景歡點點頭,心裡卻慌得厲害,手腳冰涼。
一群人分頭找了大半個村子,從村頭找到村尾,從河邊找到後山,連麥場邊的草垛都翻遍了,還是沒找到福蛋。
里正聽說福蛋不見了,比自家丟了孫子還急,敲著銅鑼在村口喊了一嗓子,招呼村里人幫忙找。
不多時,村里老老少少都出動了,三三兩兩散開來,沿著河岸、田埂、樹林,一處一處地找。
林大家,陳氏搬了把椅子坐在門口曬太陽,聽見外頭鬧哄哄的,伸長脖子聽了一耳朵。
隔壁楊婆子從牆頭探過腦袋來,神秘兮兮地說:「林二家那個福蛋不見了,一家子急得跟什麼似的,里正正組織人找呢。」
陳氏一聽,樂了。
她嗑著瓜子,慢悠悠地說:「丟了?丟了才好呢。那一家子得意了這麼久,也該遭點報應了。」
「當官又怎樣?舉人又怎樣?連個孩子都看不住,鬧出這麼大的笑話,看他們以後還有臉在村里顯擺。」
楊婆子「嘖嘖」了兩聲:「你這嘴,可真損。」
陳氏翻了個白眼:「我說錯了嗎?他們不是能耐嗎?不是要搬去京城嗎?有本事把孩子也帶去京城丟啊。」
楊婆子懶得聽她酸話,縮回腦袋走了。
陳氏靠在椅背上,翹著腿,嗑著瓜子,一臉看好戲的表情。
村里人找了小半個時辰,還是沒找到福蛋。
有人開始猜測:「這都找了一下午了,連個影兒都沒見著。怕是被拍花子拐走了。」
旁邊一人附和道:「可不是嘛,前些日子鄰村就有個孩子丟了,到現在還沒找著。那些拍花子專挑年根底下動手,趁大人忙,把孩子騙走。」
李繡紅正急得六神無主,聽見這話,像被點了炮仗似的,指著那人的鼻子就罵開了:「放你娘的狗臭屁!你哪隻眼睛看見拍花子了?你家才被拍花子拐走!你個爛嘴的喪門星,滿嘴噴糞,再胡咧咧老娘撕爛你的嘴!」
那人被她嚇了一跳,連忙掙開,往後退了兩步:「我又沒說一定被拐了,我就是說可能……」
「可能你娘了個腿!」李繡紅紅了眼,聲音尖利刺耳,「我兒好好的,你再咒他一句試試!看我不把你家鍋砸了!」
林大實連忙上前拉住她,勸道:「行了行了,找人要緊。」
李繡紅掙了一下,眼淚掉了下來,聲音也軟了:「福蛋要是有個三長兩短,我也不活了。」
這時,有人喊了一嗓子:「我想起來了!這幾日麥場那邊有兩個老頭老婦晃悠,鬼鬼祟祟的,不知道是不是……」
話沒說完,李繡紅的腿就軟了,整個人往下一滑,林大實連忙扶住她。
林滿倉臉色鐵青,攥著拳頭的手在發抖。
林二斗急得團團轉,嘴裡念叨著:「這可怎麼辦,這可怎麼辦……」
沈行禛站了出來,聲音沉穩:「我這就寫一封帖子,讓人送去縣衙,請周大人幫忙,在各處關卡留意。」
李繡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撲過來抓住沈行禛的袖子,聲音嘶啞:「沈大郎,你幫幫我,你幫幫我……福蛋他不能出事……」
沈行禛扶住她,語氣沉穩:「嫂子放心,我這就去辦。」
他突然想到什麼,轉頭看向里正:「里正叔,請問您家裡可有紙筆?」
里正連忙道:「有有有,跟我來。」
一眾人跟著里正往他家走。
林家。
林景歡在家等了許久,坐立不安,實在等不下去了。
他起身披上棉襖,對徐巧娘說:「二嫂,你在家看著阿滿,我和娘出去看看。」
徐巧娘抱著阿棗,點頭道:「你們去吧,家裡有我。」
林景歡和王蕎花出了門,沿著村道一路找過去,問了好幾個人,才打聽到林滿倉他們在里正家。
兩人趕到里正家的時候,院子裡已經站滿了人。
林景歡擠進去,看見沈行禛正坐在桌前,手裡拿著筆,面前鋪著一張紙。
一個村民站在旁邊,一邊比劃一邊說:「那老頭個子不高,瘦瘦的,臉上有顆痣,在左邊臉頰,這麼大……」他拿手指比了個大小。
沈行禛根據他的描述,幾筆勾勒出一個老頭的輪廓,又添上五官,把紙轉過來給那村民看:「是這樣嗎?」
村民湊近一看,連連點頭:「對!對對對!就長這模樣!像,太像了!」
沈行禛又問了那老婦的模樣,寥寥幾筆,一個尖嘴猴腮、顴骨高聳的老婦便躍然紙上。
李繡紅站在旁邊,看著紙上那兩張臉,臉色越來越白,嘴唇哆嗦著,像是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。
等到沈行禛把畫像畫完,她撲到桌前,一把抓起那張畫像,牙齒咬得咯咯響:
「這是我爹!我娘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