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倒回兩個時辰前。
福蛋從麥場旁邊經過時,一隻手從麥垛後面伸出來,捂住了他的嘴巴。
他拼命掙扎,手腳亂蹬,書包在背上甩來甩去。那隻手力氣很大,像鐵鉗一樣箍著他,他根本掙不開。
「別動!再動我掐死你!」
那道聲音壓得很低,沙啞粗糙,像是故意變了嗓子的。
福蛋的眼睛驚恐地瞪大。
他認得這個聲音。
是他二舅舅。
二舅舅怎麼會在這裡?他為什麼要綁自己?
沒等他想明白,後頸一痛,整個人就被半拖半抱地拽進了一片小樹林。
不知走了多久,福蛋被帶到了石窪村外一處草棚里。
棚子四面漏風,頂上的茅草稀稀拉拉,寒風夾著雪沫子直往裡灌。
福蛋縮在乾草堆上,凍得瑟瑟發抖,嘴唇發紫,小臉白得沒有血色。
他仰起頭,一雙清澈的眼睛定定看著對方,聲音透著天真懵懂:「二舅舅,你怎麼帶我來這兒?是姥爺姥姥想見我嗎?」
李老二原本還怕這小子大哭大鬧,見他這副模樣,心裡鬆了一口氣。
他扯動嘴角,擠出一絲極其不自然的親切笑容,伸手拍了拍福蛋的腦袋:「福蛋真聰明,你姥爺姥姥想你想得緊,又怕你娘不讓你來,二舅舅這才偷偷帶你過來玩。」
「等天黑了,舅舅就帶你去見姥爺姥姥。」
福蛋乖巧地點點頭,大眼睛眨了眨,一副全然信了的模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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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陣風灌進來,他瑟縮了一下,怯怯地道:「二舅舅,我冷,這裡風好大。」
李老二低聲罵了幾句髒話,心道這小崽子就是嬌貴。
可轉念一想,他還指望拿這小崽子去換大把的銀子,要是凍壞了凍病了,他大姐李繡紅那個潑婦發起瘋來,別說給銀子,怕是能拿刀劈了他。
想到這裡,李老二極其不情願地扯開衣帶,將身上那件帶著幾處補丁的厚棉衣脫了下來,一把扔在福蛋身上,粗聲粗氣地說:「裹緊點,別凍出毛病來。」
他自己則凍得抱緊雙臂,不停地搓著胳膊直跺腳。
福蛋眼珠子滴溜溜轉了轉,從小棉衣里探出半個腦袋,又問:「二舅舅,我的書包呢?
「啥?」
「我的書包。裡面裝著書和字帖,還有我的作業。明天還要交呢,夫子要是知道我沒寫完,要罰站的。」
李老二不耐煩地皺了皺眉:「吵什麼吵,一會兒還你。」
福蛋便不說話了,抱著膝蓋縮在乾草堆上,眼睛時不時往草棚外面瞟一眼。
過了一會兒,福蛋摸著肚子,又說:「二舅舅,我餓了。」
「忍忍。」
「早上就喝了一碗粥,早就餓了。」
「說了忍忍!」
「二舅舅,你凶我。」
李老二深吸一口氣,耐著性子哄他:「福蛋乖,你先忍著,等二舅舅辦完事,拿了銀子,給你買好吃的。」
「買啥吃的?」
「你想吃啥就買啥。」
「那我要吃糖葫蘆。」
「行。」
「還要吃燒雞。」
「行行行。」
「還要吃大包子。」
「都行都行,你閉嘴!」
福蛋閉上嘴,把臉埋進膝蓋里,只露出一雙眼睛。
他知道二舅舅不會放他回去。
二舅舅說要拿銀子,拿了銀子才會放他。
可拿了銀子,真的會放他嗎?
萬一不放呢?
福蛋心裡害怕,但他不敢哭,也不敢鬧。
鬧了也沒用,二舅舅不會因為他哭就放他走,說不定還會打他。
他要自己想辦法逃出去。
可是二舅舅比他高比他壯,力氣大得像牛,他一個小孩子根本打不過。
二舅舅又不肯離開草棚,他連跑的機會都沒有。
福蛋等了很久,又冷又餓。
他偷偷從袖口摸出一包糖瓜,是早上出門前抓的,揣在袖子裡忘了吃。
糖瓜甜絲絲的,是他最喜歡的味道,可此刻含在嘴裡卻嘗不出甜味。
就在這時,草棚外面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響,有人在喊,腳步雜沓,像是有很多人往這邊來了。
李老二警覺地站起來,走到草棚門口,探頭往外看了一眼。
只一眼,他的臉色就變了,脫口而出:「真是活見鬼了,他們怎麼會這麼快找來這裡!」
福蛋趁他分神,也探出腦袋往外看。
遠遠的,他看見了娘的影子,還有爹和爺爺、奶奶、小叔叔、二叔,很多人,黑壓壓一片,往村里涌去。
他滿心驚喜,張嘴就要喊。
聲音還沒出口,李老二猛地撲過來,一把死死捂住他的嘴巴。
福蛋拼命掙扎,想引起外面的注意。
可惜距離太遠,風又大,那點微弱的聲音全被風聲掩蓋了。
他被李老二按在乾草堆里,只能嗚嗚嗚地急紅了眼,眼睜睜看著親人的身影湧進村子裡。
李老二已嚇得滿頭大汗,知道這地方不能待了。
林家人既然找來了石窪村,搜到這裡是遲早的事。
他一把夾起福蛋的胳膊,捂著他的嘴就要往外跑。
福蛋雙腿亂蹬,掙扎無果。
被拖出草棚的瞬間,他急中生智,將藏在袖中的糖瓜朝後一扔。
那包糖瓜落在地上,散開來,紙上露出他練字的字跡,被風吹得翻了翻。
林大實認出了油紙上的「福」字,李繡紅捧著那張紙嚎啕大哭。
人群後方,林景歡小臉微沉,眉頭緊緊蹙起。
他問一旁的沈行禛:「你覺不覺得李家人的反應很古怪?」
他是寫話本的,最擅長觀察人物的神態和動作。
方才在李家,李老頭和李老娘一口咬定沒見過福蛋,那表情不像說謊,他們的驚慌是真的,茫然也是真的,他們確實不知道福蛋在哪兒。
可後來提到李老二的時候,李老娘的表情變了,似乎想起來什麼,又拼命壓著不敢露出來。
沈行禛面色微凝,低聲道:「那李老二至今未歸,確實可疑。若真是他帶走了福蛋,應當還藏在附近。」
他轉頭看向林景歡:「你留在這裡,跟著岳父岳母,不要亂走。」
林景歡一把抓住他的袖子:「你要去哪兒?」
「我去前面看看。」沈行禛拍了拍他的手背,「放心,不會有事的。」
林景歡鬆開手,沈行禛轉身往前走去。
雪地被踩得亂七八糟,腳印雜沓,分不清哪些是李老二的,哪些是方才搜找時留下的。
他沿著草棚外圍走了一圈,在棚子東側的雪地里發現了一串新鮮的腳印。
腳印一深一淺,步子邁得極大,顯然是背負著重物匆忙逃離時留下的。
沈行禛目光銳利,沿著那串腳印往前追蹤。
「大哥,二哥,這邊有腳印!」沈行禛揚聲喊道。
林大實和林二斗聞聲趕來,看到那串腳印,林大實眼睛瞬間充血,咬牙切齒:「肯定是那個畜生!追!」
林景歡也跟了過來,看著那串腳印,心跳得飛快。
一群人跟著腳印,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荒山方向追去。
山路崎嶇,積雪掩蓋了原本的路徑,稍不留神就會踩空。
林景歡走得艱難,沈行禛便一直走在他身側,時不時伸手扶他一把。
追出不到二里地,林大實突然在一叢灌木前停下了腳步。
他彎下腰,從雪窩裡撿起一樣東西。
那是一隻小小的棉鞋,鞋面是用藏青色的粗布做的,鞋底納得密密實實,鞋幫上還沾著泥雪。
那是福蛋的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