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個腰佩腰刀的捕快姍姍來遲，撥開人群走進了院子。
沈行禛上前交涉，將事情的經過和李老二勒索勒索的過程說得一清二楚。
捕快聽完，當即抽出鎖鏈，上前便要將癱軟在地的李老二鎖走。
李老娘一看真要抓人，頓時不幹了。
她像個瘋婆子一樣撲過去，死死抱住李老二的身體，撒潑打滾不讓捕快抓走。
「不能抓啊！差爺行行好，這是我們一家人的誤會！沒拐賣！他就是帶著親外甥出去玩玩！不能抓我兒子啊！差爺要抓就抓我吧，求求你們放了我兒子啊！」
捕快哪管這些胡攪蠻纏，這種事他們見得多了。
一個捕快不耐煩地一腳踢開李老娘，毫不留情地將鐵鏈死死套在李老二脖子上。
李老爹見狀，急得跳腳，眼看兒子要被帶走，他猛地竄到李繡紅面前，指著她的鼻子，聲嘶力竭地威脅起來。
「李繡紅！你個毒婦！你今天要是敢把你親弟弟送去見官，我們老李家就沒你這個女兒！」
「以後！逢年過節誰也不認你！我這就跟你斷絕父女關係，權當沒生過你這個孽障！」
李老爹雙眼赤紅，仿佛要吃人一般。
他拿準了李繡紅心軟，覺得只要自己把話說絕了，她一定會害怕，一定會妥協，哭著跪下來求捕快放了老二。
可他沒想到，李繡紅竟然一口答應了。
「斷絕關係？」
李繡紅拔高了嗓門，讓周圍所有人都能聽見：「好啊！斷絕就斷絕！你以為我稀罕你們這個爛泥坑一樣的娘家？」
「這些年我拿回來的銀子、糧食、布料，哪一樣不是我從牙縫裡摳出來的？我稍微給得少點，你們就罵我白眼狼！」
「如今你們為了點銀子，連我親兒子的命都不顧了，我還要你們這群畜生不如的爹娘幹什麼！」
「從今往後，我李繡紅跟你們石窪村李家斷絕關係，往後是死是活，各不相干！你們要是再敢上門打秋風，我就拿大掃帚把你們打出去！全當是餵了狗！」
李老爹臉色鐵青。
李老娘也傻了眼，萬萬沒想到一向心軟的大閨女竟然真的說出了這種話。
捕快可不管這些家務事，將李老二拖起來。
李老二雙手被繩子捆著，手腕上還在淌血，疼得直抽氣。
他抬起頭，惡狠狠地盯著李繡紅，五官扭曲：「大姐，我恨你！你給我等著！等我出來，我弄死你們全家！」
林三野踏前一步，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。
李老二身子一抖，不敢再叫囂。
捕快推搡著他往前走。
李老娘還在後面追，被李老大和李老三攔住了，哭得幾乎昏厥。
可沒有人同情他們。
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。
鬧成今日這般局面，怪得了誰。
冬天天黑得早，酉時剛過，暮色便濃得化不開，雪地映著微弱的餘光，勉強能看清腳下的路。
林家人帶著福蛋，沿著來路往回趕。
緊趕慢趕，回到大河村時已是亥時初。
林二斗心思活絡，曉得今日欠了眾人情分，少不得要表表心意，不然往後村里誰還肯搭把手。
他站在自家院門口，扯著嗓子對後頭幫襯了一天的青壯年們吆喝道：
「今兒個辛苦各位兄弟了，明兒我做東，鎮上福興樓，大伙兒都來，酒管夠菜管飽！」
眾人一聽，頓時爆發出陣陣叫好聲。
大冷天的跑一趟能混頓好酒好肉，這波不虧。
林家。
徐巧娘一直在家裡焦急地等著，連油燈都不敢滅。
看到他們帶著福蛋平平安安地回來，她眼眶一紅，嘴裡念叨著：「回來就好，回來就好，阿彌陀佛，菩薩保佑。」
阿滿從屋裡衝出來，撲到林大實腿邊，仰著臉看福蛋，小嘴一癟一癟的：「哥哥哥哥！」
林大實蹲下來，把福蛋從背上放下來。
福蛋揉了揉眼睛，迷迷糊糊地睜開眼，就看見阿滿眼淚汪汪地看著他，鼻涕泡都哭出來了。
「你去哪兒了！我以為你被山裡的大老虎吃掉了！我好害怕！」阿滿撲過來抱住福蛋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福蛋拍著他的背：「沒事沒事，哥哥回來了。你別哭了，再哭就不好看了。」
阿滿吸了吸鼻子，把眼淚蹭在福蛋衣服上，乖乖地「嗯」了一聲。
徐巧娘抹著眼淚，從屋裡拿出一個髒兮兮的書包遞給林大實。
「你們走後沒多久，元寶就在麥場那邊的草堆里刨出了福蛋的書包，後來還是黑子給送回來的。」
林景歡一聽，立刻低頭摸了摸蹲在腳邊的元寶。
「好元寶！真聰明！明天給你骨頭吃！」林景歡誇讚道。
元寶像聽懂了似的，搖著尾巴汪汪叫了兩聲。
徐巧娘接著說道：「飯菜早就做好了，一直熱在鍋里呢。鍋里還有燒好的熱水。娘，讓福蛋先去洗個熱水澡，去去身上的寒氣和晦氣吧。」
「對對對，先洗澡！」王蕎花連忙應和，帶著福蛋往灶房去洗澡。
從石窪村回來的這一路上，李繡紅都是黑著一張臉，一言不發。
林大實知道她心裡不好受，也一直默默陪在旁邊，沒敢吭聲。
進了灶房，王蕎花招呼她吃飯，她搖搖頭說不餓，徑直往西廂房走。
林大實跟著進去，反手剛把門關上。
「哇——」
李繡紅突然雙腿一軟，癱坐在地上，爆發出壓抑已久的嚎啕大哭。
她哭得撕心裂肺，毫無形象，把這麼多年在娘家受的委屈、今天受的驚嚇，全都哭了出來。
她知道，從今天起，她就真的沒有娘家了。
那個生她養她的地方，徹底成了她的仇人。
林大實站在旁邊，手足無措地看著她哭。
他不會哄人，憋了半天，在他旁邊坐下來，伸手攬住她的肩，聲氣乾巴巴地說：「哭出來就好了。」
李繡紅哭得更凶了，捶了他幾下，說：「你個沒嘴的葫蘆，連句好聽的話都不會說。」
林大實挨了揍，也不躲，手還搭在她肩膀上，笨拙地拍了拍，說：「好聽的話我不會說，但是有一句我知道。不管出了什麼事，你都是福蛋他娘，是我的媳婦。別哭了。」
李繡紅在他肩膀上狠狠地蹭了一把鼻涕眼淚。
夜裡，林家各屋的燈陸續熄了。
林景歡和沈行禛相擁而眠。
「明天我去縣衙一趟，把李老二的事交代清楚。」沈行禛低聲說，「今日他那般威脅，若是不重判，日後怕是要生事端。」
「你不是說拐賣官眷要流放三千里嗎？」
「那是嚇唬他們的。李老二到底是親舅舅，判不了那麼重。」沈行禛低頭，與林景歡額尖相抵，「不過有林大人的名頭在，縣衙也不敢輕判。少說也要判個三五年。」
林景歡咕噥一聲：「便宜他了。」
兩人又說了幾句，聲音越來越低，越來越輕，最後只剩呼吸聲在黑暗中起伏。
林景歡把臉埋進沈行禛頸窩，聞著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氣，閉上眼睛，沒一會兒就睡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