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晚,福蛋就發起了高熱。
福蛋再怎麼聰明機警,終究只是個七歲的孩童。
他遭了那麼大的罪,受了驚嚇,又在四面漏風的破草棚里挨了凍。
小小的身子根本撐不住。
半夜裡,李繡紅摸到福蛋額頭滾燙。
她嚇得連鞋都沒穿好,慌慌張張跑去敲王蕎花的門。
王蕎花披著衣裳趕過來。
一摸福蛋的額頭,燙得嚇人。
王蕎花連忙吩咐林二斗去鎮上請大夫。
林二斗套上驢車,摸黑趕路。
來回一個多時辰,天都亮了。
葛大夫背著藥箱匆匆進門。
診過脈,又翻看福蛋的眼皮和舌苔,緊皺的眉頭漸漸舒展開。
「無礙。孩子受了驚,加之外頭吹了冷風。寒氣入體,這才發起高熱。老朽開幾副藥。熬了喝下,發發汗。睡一覺便能退熱。」
李繡紅著急問:「真的沒事?」
葛大夫瞪眼道:「我說沒事就沒事,你還不信我?這孩子壯實著呢,比你們大人都結實。」
李繡紅長舒一口氣,雙手合十,連連道謝。
葛大夫開了方子,王蕎花讓林二斗跟著去鎮上抓藥,又吩咐李繡紅去灶房燒水。
葛大夫收拾藥箱時,抬頭看見了林滿倉,拱手笑道:「林老爺,老朽在此恭喜恭喜啊。」
葛大夫雖只是個坐堂大夫,消息卻靈通得很。
大河村出了個造水車當官的,這事兒早就傳到了周邊鄉鎮,他一聽便知是哪家。
林滿倉不知所措地搓了搓手:「葛大夫客氣了,什麼官不官的,還不是託了歡哥兒的福。」
葛大夫笑了笑,目光落在林景歡身上。
林景歡正跟沈行禛站在一起,兩人挨得很近,手指若有若無地勾在一起,雖然沒有過分親昵的動作,但那股親密的勁兒,明眼人一看就懂。
葛大夫「喲」了一聲,笑眯眯道:「小哥兒這麼快便成親了?老朽還沒討杯喜酒喝呢。」
林景歡大大方方地笑道:「臘月里辦的,不過是小辦,沒敢叨擾葛大夫。」
葛大夫擺擺手,上下打量了沈行禛一眼,又看了看林景歡,點頭道:「小哥兒眼光好,這郎君相貌堂堂,一表人才,往後前程不可限量。」
林景歡厚著臉皮接話:「那是,我挑的嘛。」
葛大夫被他的厚臉皮逗笑了,捋著鬍子道:「你倒是一點不謙虛。」
林景歡道:「謙虛又不能當飯吃。」
葛大夫笑夠了,正了正神色,對林景歡道:「上次你跟我說的那幾個方子,我都試過了,確實管用。我已經把那些方子整理出來,準備編進書里,到時候印出來,造福更多的人。」
林景歡聽了,心裡也挺高興。
那些方子是他從現代醫學知識里扒拉出來的,能幫到人自然是好事。
兩人又寒暄了幾句,葛大夫便告辭了。
福蛋這病來得急,去得也快。
喝了藥發了汗,第二天燒就退了,只是人還有些懨懨的,沒什麼精神。
李繡紅衣不解帶地守著他,餵藥餵飯,擦身換衣,連眼都沒怎麼合。
到第三天,福蛋就能下炕了。
他雖然脖子上還纏著布條,但精神頭足得很,滿院子追著元寶跑,把阿滿逗得咯咯笑,鬧得雞飛狗跳。
李繡紅站在灶房門口看著,嘴上罵著「小兔崽子,病還沒好利索就鬧騰」,眼裡卻都是笑。
林景歡蹲在門口啃凍梨,看著福蛋生龍活虎的樣子,心裡那點擔憂徹底放下了。
之前他還擔心福蛋會落下什麼心理陰影,夜裡做噩夢什麼的。
如今看來,這孩子心大得很,比他想像的皮實多了。
福蛋追完了狗,又跑過來蹲在林景歡旁邊,仰著臉說:「小叔叔,我要跟三叔學武功。」
林景歡咬了一口凍梨,含含糊糊地問:「怎麼突然想學武功了?」
福蛋握緊小拳頭,一臉認真:「學了武功,以後壞人就不敢欺負我了。我還能保護阿滿,保護娘,保護爺爺奶奶,還有小叔叔。」
林景歡摸了摸他的腦袋,說:「學武功可以,但是你得多吃飯。你看你瘦得跟猴兒似的,胳膊還沒棍子粗,怎麼學武功?」
福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胳膊,又捏了捏,確實沒什麼肉,便用力點了點頭:「好,我以後每頓吃兩碗飯!」
林景歡笑著拍拍他的頭:「乖。」
福蛋的病好利索了,林景歡也該回沈家了。
這會兒已經臨近過年,玉珠還在江家,雖說舅父舅母疼她,可總不好留她住到過年。
加之正月便要進京,沈家那邊還有好些東西要收拾,不好耽擱。
回沈家那天,林景歡不出意外地賴床了。
沈行禛已經洗漱整齊,站在炕邊叫他。
「歡哥兒,該起了。再不起,岳母就要進屋掀被子了。」
林景歡哼唧兩聲,把腦袋往被子裡埋得更深。
「再睡五分鐘,就五分鐘。」
沈行禛聽不懂什麼是分鐘,但知道他在賴皮。
正巧外頭王蕎花扯著嗓子喊了起來。
「歡哥兒!趕緊起來吃飯!沈大郎都忙活半天了,你還賴在炕上當小豬呢?快點!」
林景歡一個激靈坐起來。他娘的嗓門比鬧鐘還管用。
他慢吞吞地穿上衣裳,趿著鞋往外走,嘴裡還咕噥著「太冷了」。
王蕎花見他這副懶樣,笑罵了一句,塞給他一大碗臥了倆蛋的細面。
沈行禛留在屋裡收拾床鋪。
他先把被子疊得整齊,又去拍打枕頭。
結果這一拍,手心觸著個硬邦邦的東西。
沈行禛動作一頓,掀開枕頭套子,裡頭赫然躺著一本畫冊。
他順手翻開一頁,指尖僵住了。
那畫上的一男一哥兒,姿勢大膽,筆觸細膩,浮艷之詞躍然紙上。
沈行禛的目光在畫頁上停留了片刻,神態變得極其微妙。
原本清冷的俊臉泛起一絲極淺的紅,隨即又被某種深沉的情緒遮掩。
他默默將畫冊合上,不動聲色地收進自己的袖子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