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晃就到了年根底下。
兩家人約好一起去鎮上採買年貨。
集市上人頭攢動，熱鬧非凡。
李繡紅在腊味攤前挑選著臘肉，嗓門亮堂：「掌柜的，這臘肉怎麼賣？」
「三十五文！」
「貴了！二十五！」
「大妹子，這是上好的後腿肉，醃了一個多月了，你看看這成色，三十五文真不貴！」
「二十八，賣不賣？不賣我去別家了。」
掌柜咬了咬牙：「三十！不能再少了！」
李繡紅掏錢。
徐巧娘在一旁抿著嘴笑，王蕎花也忍不住搖頭，說：「老大媳婦這張嘴啊，走到哪兒都不吃虧。」
李繡紅提著籃子走在前面，腰杆挺得筆直，腳下生風，那模樣比從前還要爽利幾分。
林景歡跟在後面，看著她的背影，心想大嫂這人，真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性子。
說斷就斷了，沒有半點拖泥帶水。
雖然那天晚上嚎得驚天動地，可出了門見著人，又是一副生龍活虎、誰都不怕的樣子。
這樣的人，命再苦也苦不到哪裡去。
王蕎花一邊走一邊叮囑林景歡：「豬肉割五斤，羊肉割三斤，雞鴨各買一隻，魚買兩條……」
林景歡聽著，壓根沒往心裡去。
他手裡舉著串糖葫蘆，另一隻手捏著個剛出爐的油炸餅，吃得滿嘴流油。
「娘，這個好吃，你給爹他們也帶幾個。」
王蕎花見他貪吃的模樣，又氣又笑，拍了他一下：「跟你說話呢，別只顧著吃。」
林景歡把嘴裡的油餅咽下去，說：「娘您做主就行，您買什麼我吃什麼。」
王蕎花被他氣得沒脾氣，轉頭去叮囑沈行禛：「香燭紙錢買了嗎？」
沈行禛點頭：「買齊了。」
「門神年畫呢？」
「也買過了。」
「鞭炮呢？多買些，過年熱鬧。」
「買了三掛，一掛除夕放，一掛初一放，一掛留到正月出行那天放。」
王蕎花滿意點頭，又想起什麼，說：「歡哥兒嘴饞，你多買些零嘴，瓜子花生松子糖，柿餅蜜餞炒栗子，一樣買些。」
「是，都記下了。」沈行禛耐心應著。
林景歡豎起耳朵聽見了，趕緊補充一句：「我要瓜子，多買點，要咸香的。」
王蕎花道：「你倒是會挑。」
沈行禛笑了笑，說好。
林景歡又說：「花生要五香的，柿餅要軟一點的，蜜餞要六種，每樣來半斤。」
王蕎花忍不住了：「你當開鋪子呢，買這麼多吃得完嗎？」
林景歡笑嘻嘻：「正月吃完不就完了？」
王蕎花說不過他，轉頭對沈行禛道：「別聽他的，少買點，夠了就行。」
沈行禛應了一聲，眼睛卻還看著林景歡，那意思是等他改口。
林景歡沖他眨眨眼，無聲地用口型說：「都買。」
沈行禛嘴角微揚，沒接話，轉身去了乾貨攤，把林景歡要的幾樣零嘴一樣買了不少，連王蕎花說的那幾樣也一併買了。
年貨採買回來，沈家便開始忙年了。
掃塵除舊，殺雞宰鵝，蒸糕備菜，樣樣都趕著年前的尾巴做齊全。
轉眼到了除夕。
村子裡家家戶戶貼紅對聯，掛紅燈籠。
沈家門前也貼上了沈行禛寫的對聯和福字，墨跡蒼勁，紅紙黑字，在冬日的陽光下透著喜慶。
灶房裡熱氣騰騰，燉雞的香味從鍋蓋縫隙里鑽出來，混著臘肉的薰香，勾得人直咽口水。
沈行禛繫著圍裙站在灶台前，手裡拿著鍋鏟，正翻動著鍋里紅燒肉的醬色湯汁。
林景歡也沒閒著，是嘴巴沒閒著，從早上起來嘴就沒停過。
他一邊吃，一邊叭叭地說：「沈行禛，那個魚我要吃糖醋的，多放點糖，別太酸了。」
「排骨燉爛一點。」
「你那個丸子炸得酥一點，我喜歡吃脆的。」
沈行禛一邊熟練地顛勺，一邊好脾氣地應和：「好，多放糖。排骨多燉半個時辰。丸子給你炸兩遍。」
過了一會兒，一盤炸酥肉出鍋了。
林景歡迫不及待地捏起一塊塞進嘴裡，燙得直吸氣，卻捨不得吐出來。
「好吃好吃，外酥里嫩。玉珠，快來嘗嘗。」
沈玉珠乖乖地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。
林景歡捏起一塊酥肉，吹了吹，塞進玉珠嘴裡。玉珠嚼得津津有味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「哥哥做的菜真好吃。」玉珠誇讚道。
林景歡一邊吃一邊點頭：「那是，你哥就這點本事還拿得出手。」
夜幕降臨。
大雪停了。
天上掛著幾點星光。
桌上的菜餚豐盛極了，香氣四溢。
過年的規矩多，除夕夜更是講究。
沈行禛先在天地桌前上了香，敬了祖宗。
隨後才在桌邊坐下。
他拿出一壺溫好的桂花酒，給林景歡倒了一小杯，又給自己滿上。
「除夕夜，喝一口暖暖身子。不能多喝。喝醉了明日頭疼。」
「大過年的，醉了怕什麼。我又不用出門。」
林景歡說著，舉起酒杯，碰了碰沈行禛的杯子，發出清脆的叮噹聲。
「乾杯！祝我們在京城順風順水，發大財！」
沈行禛微笑著：「好，順風順水，發大財。」
玉珠端起面前的甜湯碗。
「我也乾杯。祝哥哥考試高中。祝歡哥哥天天開心。賺好多銀子。」
吃過飯，沈行禛撤去碗筷。
他拿出兩個紅封。
他遞給玉珠一個。
「玉珠，壓歲錢。過了年又大了一歲，要更懂事。多識字，少貪玩。」
玉珠雙手接過紅封，乖巧道：「謝謝哥哥。我記住了。」
沈行禛又拿出一個更厚實的紅封，遞給林景歡。
林景歡臉上一喜：「我也有？」
沈行禛含笑點頭：「自然有。拿去買糖葫蘆吃。」
林景歡開心地接過紅封，捏了捏厚度。
「算你有良心。這麼多銀子，夠我吃一年糖葫蘆了。」
守歲的時辰到了。
三人圍坐在熱乎乎的炕上，桌上擺滿了瓜子、乾果、核桃和各色糖果。
林景歡盤腿坐在炕上，懷裡抱著個湯婆子。
他一邊磕瓜子，一邊給玉珠講故事。
講的是他自己編的那些話本里的精怪狐妖，聽得玉珠一愣一愣的，大眼睛眨也不眨。
夜漸深。
村子裡陸續響起零星的鞭炮聲。
到了子時交替之際，外面的鞭炮聲驟然密集起來。
「放鞭炮了！」
林景歡興奮地站起身，拉著沈行禛往院子裡跑。
玉珠也跟著跑出去。
沈行禛拿出一掛長長的紅鞭炮，然後將鞭炮掛在院子中央的竹竿上。
他拿了火摺子，點燃引線。
劈里啪啦的聲響衝散了歲末的寒意。
林景歡捂著耳朵，衝著沈行禛大喊：「沈行禛！新年好！來年一定要考中啊！」
沈玉珠也跟著又蹦又跳，開心地喊著：「新年好！」
沈行禛微微側頭，看著火光中林景歡那張明媚的笑臉。
那雙眼睛亮若星辰，充滿了對未來的期盼。
沈行禛的眼底倒映著漫天星火，神色溫柔。
他的心裡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滿足和平靜。
願歲歲年年，皆有今日。
願此情此景，長長久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