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巧娘走在林二斗身邊，不時伸手摸摸被斗篷裹住的阿棗的小臉，確認孩子還醒著。
福蛋人小，被擠在人堆里看不見前面的路，急得直叫：「娘我看不見！我看不見了！」
走在福蛋身後的林三野，一伸手將他撈起放在肩頭，李繡紅沒反應過來，見福蛋脫了手，嚇一跳，趕緊回頭去找，見福蛋正坐在林三野肩膀上，才拍著胸口鬆了口氣：「你這孩子，嚇死娘了！」
福蛋騎在小叔肩上，視野豁然開闊，興奮得直拍手：「我看見啦！三叔好高！那邊有踩高蹺的！還有個頂大頂大的蓮花燈，比人還大！」
阿滿見哥哥比自己高，也嚷著要騎高高。
林大實二話不說，一把將阿滿扛上了另一邊肩膀。
兩個孩子一個騎爹一個騎叔，居高臨下看盡滿街燈火，笑得咯咯的。
走了沒多遠，林景歡被一個賣面具的攤子吸引住了。
攤子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面具，有戲曲里的臉譜，有紅臉的關公、黑臉的張飛、白臉的曹操，還有十二生肖的面具，畫得活靈活現。
他停下腳步，拿起一個狐狸面具，往臉上比劃了一下，扭頭問沈行禛：「好看嗎？」
那面具是紅色的，描著金邊，狐眼上挑，透著一股妖冶勁兒，擋在他白淨的小臉上，竟有幾分勾人的意思。
沈行禛目光微頓，伸手將面具從他臉上拿下來，放回攤上，轉手拿起一個小貓面具遞給他：「這個襯你。」
林景歡接過來一看，那小貓面具畫得圓頭圓腦，鬍鬚翹翹的，憨態可掬。
他往臉上一扣，露出一雙彎彎的笑眼：「這個好，就這個了。」
說罷，他又拿起一個老虎面具，轉身往沈行禛臉上一比，「你也買一個，咱倆湊一對。」
沈行禛微微低頭，任由林景歡將老虎面具往他臉上比劃，那面具畫得兇猛，張著血盆大口，覆在他清俊溫雅的臉上，竟有幾分說不出的反差。
「這個好。你屬虎？」
沈行禛點了點頭。
林景歡便把那老虎面具舉到他眼前，笑眯眯地說：「老虎配小貓，天生一對。」
沈行禛接過面具，眼底浮起一絲笑意：「嗯，天生一對。」
陳阿圓在邊上看得牙酸，嘖嘖兩聲：「行了行了，你倆酸不酸？大街上呢，收斂著點。」
林景歡回頭沖他扮了個鬼臉：「就不收斂，酸掉你的牙。」
陳阿圓啐了他一口：「牙掉了讓你賠！」
林景歡嘻嘻笑，又給陳阿圓挑了個小鹿面具，兩人才消停下來。
一家人繼續往前走，幾個孩子手裡都多了盞小燈，福蛋的是鯉魚燈，阿滿的是南瓜燈，阿棗雖然還不懂事，也被塞了一盞小小的荷花燈，攥在手裡咿咿呀呀地揮舞。
王蕎花一邊走一邊回頭數人頭，嘴裡念叨著：「福蛋在，阿滿在，玉珠在，歡哥兒在，沈大郎在，大實兩口子在，二斗兩口子在，三野在，阿棗在、老頭子也在……齊了齊了。」
數完一遍，還是不放心，又數了一遍。
林三野走在最後面，肩上扛著福蛋，目光不動聲色地在人群中掃視，將那些鬼鬼祟祟往人群里擠的、眼神不正的都記在心裡。
一家人看得眼花繚亂，但誰也沒忘了驛仆的叮囑，個個都把自家孩子看得緊。
林二斗全程把阿棗箍在懷裡，有人擠過來他就側身頂回去，兇巴巴的樣子倒也沒人敢靠太近。
走過一條擁擠的巷口時，一個中年婦人突然朝阿滿伸出手，嘴裡笑嘻嘻地說：「哎喲，這孩子真俊，讓嬸子抱抱。」
她的手還沒碰到阿滿的衣角，就被林大實一巴掌打開了。
林大實笨嘴拙舌，說不出什麼狠話來，只是把阿滿抱得更緊了。
李繡紅就不一樣了，她擋在孩子前面，叉著腰，眼睛一瞪，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能聽見：「誰家的？認識你嗎？上來就抱我孩子？再伸手試試，老娘剁了你的爪子！」
那婦人訕訕地縮回手，嘴裡嘟囔著「摸一下怎麼了」，轉身擠進了人群里。
李繡紅還不解氣，朝她的方向啐了一口，對王蕎花說：「娘，我看那婆子就不是什麼好東西，手伸得比誰都快，眼神還飄。」
王蕎花臉色也不好看，低聲道：「都警醒些，今晚人多，別讓孩子落了單。」
林家眾人便又往緊了湊了湊。
林景歡剛才只顧著看熱鬧，根本沒注意到這一幕。
他見大嫂這架勢，湊過去問沈行禛：「怎麼了？」
「方才有人朝阿滿伸手，被大嫂擋回去了。」沈行禛低聲道，目光往那婦人消失的方向掃了一眼，「人都沒事。」
看著時辰差不多了，林三野抬頭望了一眼城樓的方向，說道：「該去宣德樓了，煙花快開始了。」
一行人順著人流，慢慢地往宣德樓的方向走。
宣德樓是京城中心最氣派的城樓，也是今晚燃放煙花的地方。
街上的人越來越多，擠得幾乎走不動路。
林景歡被人群推著往前，踩了前面人的鞋跟，連忙說了句「對不住」，又被人從後面推了一把，後背撞上了沈行禛的胸口。
沈行禛一手扶住他的肩，另一隻手撐在他身側，將他圈在自己和街邊攤販之間的空隙里，替他擋開了大部分擁擠。
林景歡仰頭看他，沈行禛低頭，與他目光相接。
周圍是鼎沸的人聲和璀璨的燈火，他們在人群中對視，仿佛這滿城的喧囂都隔在了外面。
「沒事吧？」沈行禛問。
「沒事。」林景歡彎了彎眼睛，「你給我擋著呢。」
沈行禛唇角微微彎了一下，沒說話，只是攬著他肩膀的手又緊了一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