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崢的目光在聞殊白身上多停留了幾息,見他雖穿著素淨,周身氣度卻不輸在場任何一個世家子弟,心裡暗暗稱奇。
倒是個出挑的人物,比那位病歪歪還驕縱的聞玉琅強了不知多少。
再看聞殊白和聞玉溪並肩而立,眉眼間竟有幾分相似,任誰見了都不會懷疑這二人不是兄弟。
「果然一表人才。」秦崢笑著拱了拱手,不再多問。
隔壁雅間裡,謝晏也探出頭來,朝聞玉溪擠了擠眼,又朝聞殊白友好地笑了笑。
聞殊白微微頷首,算是回禮。
各家少爺小姐陸續進了訂好的雅間,樓上樓下熱鬧起來。
聞家的雅間裡,楊太夫人坐在臨窗的位置,由崔氏陪著,正笑吟吟地看著樓下的燈火人潮。
聞殊白坐在角落裡,面前放著一杯茶,沒有動。
他的目光越過窗欞,落在樓下茫茫人海中,不知在想什麼。
過了約莫一刻鐘,他起身,對楊太夫人道:「祖母,孫兒去樓下走走。」
楊太夫人看了他一眼,沒有攔,只叮囑道:「人多眼雜,莫要走遠,早些回來。」
聞殊白應了一聲,轉身出了雅間。
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時,楊太夫人收回目光,對崔氏道:「這孩子,話也太少了些。」
崔氏笑了笑,遞過一盞茶:「許是剛回來,還不習慣。過些日子就好了。」
楊太夫人點點頭,沒再說什麼。
聞殊白下了樓,穿過大堂,走進外面的街巷。
街上的人比來時更多了,花燈如晝,歡笑聲此起彼伏。
聞殊白逆著人流慢慢往前走,兩側的喧鬧與他擦肩而過。
他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魚,周遭的熱鬧越盛,越襯得他形單影隻。
行至一個賣面具的攤子前,聞殊白停下了腳步。
他的目光從那一排排面具上掠過,最後落在一個小狗面具上。
那面具是用黃泥燒制的,外面塗了一層淡黃色的釉,圓頭圓腦,兩隻耳朵耷拉著,眼睛又大又圓,嘴角微微上翹,憨態可掬,傻乎乎的。
聞殊白垂下眼,從袖中摸出一塊碎銀,丟在攤子上,拿著面具轉身就走。
攤主拿起那塊碎銀一看,嚇得聲音都變了:「客官!客官!這面具才三十文,您這銀子太大了,小的找不開啊!」
聞殊白頭也沒回,幾步便走進了人群中。
攤主手裡捧著那塊碎銀,看著那個越走越遠的身影,大聲喊了好幾聲,卻始終沒有人回頭。
最後他只好把銀子揣進懷裡,嘴裡念叨著:「這可真是遇到貴人了。」
聞殊白握著那隻小狗面具,在人群中不緊不慢地走著。
周圍的人三三兩兩,有說有笑。
年輕的夫妻牽著孩子,年邁的老夫婦互相攙扶,少年少女結伴而行,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節日的喜氣。
聞殊白走在中間,與他們格格不入。
走了幾步,他聽見旁邊一對年輕的情人在說悄悄話。
「下一盞燈你猜什麼樣子?我猜是鴛鴦。」姑娘的聲音嬌俏。
「鴛鴦有什麼好看的,我猜是龍鳳呈祥。」小伙子的聲音帶著幾分得意。
「你又逞能。」
「等著瞧。」
兩人說笑間,小伙子胳膊一伸不小心撞到了聞殊白,連忙道歉。
聞殊白搖了搖頭,加快腳步,轉過一個彎,走進一條窄巷。
巷子裡沒有掛燈,光線昏暗,只有巷口透進來的一點光亮,將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。
街上喧囂人聲變得模糊遙遠,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棉被。
他靠在牆上,低頭看著手裡那隻小狗面具。
圓圓的腦袋,耷拉的耳朵,翹起的嘴角,傻乎乎的,像那個人。
那個人笑起來也是這樣,傻傻的,像只搖尾巴的小狗。
聞殊白靠在巷壁上,將那小狗面具緩緩覆在臉上。
巷外喧聲如潮,巷內只他一人。
忽然,一聲尖嘯劃破夜空。
一簇煙花在頭頂炸開,金色的光雨傾瀉而下,將整條窄巷照得亮如白晝。
接著是第二簇,第三簇,紅的,綠的,紫的,漫天流火,燦若星河。
巷外爆發出一陣排山倒海的歡呼。
聞殊白沒有抬頭。
他摸著面具上那兩隻耷拉的耳朵,指尖沿著圓滾滾的輪廓慢慢滑過。
斑駁的光影落在他身上,明明滅滅,照不清他臉上神色。
那樣子,像是在摸一隻真正的小狗。
宣德樓前,人聲鼎沸。
「砰!砰!砰!」
一朵接一朵的煙花在夜空中炸開,火樹銀花,流光溢彩。
整條御街被映得如同白晝,萬千張仰起的面孔在光影中明明暗暗。
林家人站在宣德樓前的空地上,個個仰著頭,看得目不轉睛。
福蛋坐在林三野肩膀上,揮舞著兩隻小拳頭,嘴裡「哇哇」直叫。
阿滿被林大實舉得高高的,伸手去抓那些落下來的光點,抓了個空,又伸出去。
玉珠踮著腳尖,小手拍得啪啪響:「快看!那朵是蓮花!蓮花!」
又一聲巨響,數不清的光點同時升空,在最高處齊齊炸開,化作漫天花雨,緩緩飄落。
人群里爆發出今晚最高的一陣歡呼。
林景歡仰著頭,大聲對沈行禛說:「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多人一起看煙花。」
他在現代時看過無數場煙花,可從來沒有哪一場,像此刻這樣讓他覺得震撼。
或許是因為身邊的人不同,又或許是因為這滿城百姓同樂的氣氛,讓他真正覺得自己融入了這個時代。
沈行禛側頭看他,目光里盛著燈火,也盛著笑意:「山河無恙,百姓安居,便是這般景象了。能站在這裡看這一場煙火,便是好時節。」
煙花足足放了大半個時辰才漸漸稀疏,最後幾束光點升空,化作滿天星雨,緩緩消散在夜風中。
人群爆發出經久不息的掌聲和歡呼。
「結束了。」有人嘆息。
「這就沒了?還沒看夠呢。」
「明年再來唄。」
人群開始緩緩疏散,像退潮的海水,從宣德樓前向四面八方流淌。
林家眾人也隨著人流往外走,福蛋騎在林三野肩上,已經有些困了,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。
林三野一手扶著他,一手撥開前面的人,護著家人往外走。
就在這時,前面的人群忽然一陣騷動。
一個女人的哭聲穿透了嘈雜的人聲,尖銳而悽厲:「寶兒!我的寶兒!誰看見我家寶兒了!」
「有沒有人看見一個穿紅衣裳的小男孩,這麼高,頭上扎著兩個揪揪!」
周圍的路人紛紛停下腳步,有人搖頭嘆息,有人幫忙詢問,也有人悄悄地加快腳步走了。
林家人都慌了神,紛紛低頭找自家的孩子。
「福蛋!」李繡紅尖叫了一聲。
「娘我在這兒。」福蛋從林三野肩膀上探出腦袋,手裡還攥著那盞鯉魚燈。
「阿滿和阿棗都在!」
「玉珠在我這兒!」陳阿圓喊著。
林家眾人這才鬆了一口氣。
那婦人還在人群中哭喊,聲音一聲比一聲悽厲。
王蕎花難受得別過臉去,咬著牙罵了一句:「殺千刀的拍花子!大過節的專幹這種缺德事,也不怕遭報應,斷子絕孫!」
林家人個個面色沉重,沒人接話。
林滿倉嘆了口氣:「走吧,回去再說。」
一行人默默走出人群,方才看煙火的歡喜已被衝散大半。
走了幾步,林景歡回頭望了一眼,那婦人已被越甩越遠,哭喊聲漸漸淹沒在人潮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