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初蒙,晨光熹微。
只聽院裡斷斷續續傳來低低自語的聲響:
「小的姓林,圓滿的滿,糧倉的倉……」
林滿倉從一起來就反覆念叨這句話,一邊念叨一邊在院裡轉圈,手心全是汗,神色有些緊張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細布裁剪的新衣裳,這是過年時才捨得穿了一回的行頭,平整得連一絲褶皺都沒有,腳上的千層底布鞋也是王蕎花特意新做的。
雖然只是尋常布料,但穿在身上也顯得精神了許多。
林景歡在一旁給他加油打氣:「爹,您別緊張!您可是工部點名要的人,是朝廷看中的能人。到了那兒,你就挺直腰板,拿出你在咱們村教徒弟造水車的那股子氣勢來,准能行!」
林滿倉被他這一夸,呵呵笑了兩聲,人也精神了些,背脊挺得筆直。
王蕎花也在一旁不放心地叮囑:「老頭子,到了衙署,要多聽多看,有什麼不懂的就問,別怕丟人。咱們莊稼人出身,不懂規矩是常事,但不能不懂裝懂。」
林滿倉連連應聲:「知道了,知道了,你放心吧。」
沈行禛和林三野也早早起來,給林滿倉一一講清楚了工部的上下關係、各級官員的稱呼以及一些基本的官場禮儀,免得他第一天去就鬧了笑話。
林滿倉雖然聽得雲裡霧裡,但好歹心裡有了個底。
在全家人的目送下,林滿倉爬上了林二斗趕著的驢車。
驢車「噠噠噠」地駛出了臨驛的巷子,朝著工部衙署的方向去了。
……
工部衙署,此時已是一派忙碌的景象。
今日是正月十六,各衙署開印辦公的日子。
經過了大半個月的休沐,積壓的事務如山,官吏們個個腳下生風。
「李主事,這批木料的帳目核對清楚了嗎?城南修繕的工程馬上就要動工了,耽誤不得!」
「王大人,這是上個月各州府上報的水利修繕摺子,尚書大人催著要看呢,您趕緊過目!」
院子裡,人來人往,步履匆匆;屋內,算盤聲、翻書聲交織在一起,不絕於耳。
緊接著,一個頷下留著微須、衣著修整不苟的男子,正腳步匆匆從後堂走出來。
他一邊走,一邊轉頭向身旁的人交代:「城東的官舍修繕進度太慢了,這幾日再派幾個工匠過去催催。還有,那批石料的款項,你親自去戶部走一趟,務必催他們儘快撥下來。」
旁人恭敬地彎腰回應:「謹遵所副大人吩咐,下官這就去辦。」
這位被稱為「所副」的男子,正是營繕所的副長官,姓李,主管所內日常事務。
所副剛走到門口,正要跨出門檻,忽然又想起了什麼,停下腳步,轉頭對身旁的一個官員提醒道:
「杜所丞,上頭特批了一人補營繕所丞缺,算算日子,這幾日便會來署到任入卯,你多留心接應一二,莫要出了岔子。」
那名被稱為杜所丞的官員連忙應諾:「下官明白。」
所副大人這才放心,大步離去。
杜所丞看著所副離去的背影,心中卻很是不忿。
關於這位即將到任的同僚,他自然清楚是怎麼回事。
在工部營繕所,所丞這個從九品的職位雖然不大,但通常都是由所里資歷深、手藝精湛的匠人選拔上來補缺的。
若是吏員想要升任,那得熬上不知道多少年的資歷。
可這位倒好,竟然是個民間來的鄉下木匠!
就因為誤打誤撞做了個什麼水車,立了點水利之功,就被工部尚書直接破格選拔上來了!
這讓在工部苦熬了十幾年才爬上來的杜所丞,心裡如何能平衡?
更何況,他原本還有推薦的人選來補這個缺呢!
現在倒好,全被這個空降的鄉下木匠給攪黃了!
杜所丞正想著,忽聽身後有人喚他:「杜大人。」
他回頭一看,見是匠頭樊大椿,臉色頓時緩和了幾分。
兩人本就是同鄉,又是多年至交,關係十分熟絡。
「大椿啊,你這大清早的,怎麼不在工坊里盯著?」杜所丞笑著問道。
樊大椿嘆了口氣,苦笑道:「別提了,那批新進的木料有些問題,我正頭疼怎麼跟上面交代呢。對了,剛才我隱約聽見所副大人說,那位新任的所丞大人這幾日就要到了?」
杜所丞冷哼了一聲,語氣中帶著明顯的不屑。
「可不是嘛!聽說是個鄉下泥腿子出身,會做點木匠活,碰巧搞了個什麼水車,就被上面看中,直接提拔上來了。真是走了狗屎運!」
樊大椿像是不經意地說起:「我可是聽說,那位新所丞的水車圖紙畫得極其精妙,連尚書大人看了都讚不絕口呢。想必這位林大人,定是位深藏不露的能工巧匠,有著常人難以企及的本事啊!」
杜所丞一聽這話,當即陰陽怪氣起來:「哎喲,那可不!人家可是發明了水車的大功臣,能工巧匠!」
「哪像咱們這些在工部苦熬的苦哈哈,只會些按部就班的死手藝。人家那腦子,隨便轉轉就能想出絕妙的點子,這等『奇才』,咱們可真是望塵莫及啊!」
話音剛落,兩人便聽到身後傳來一個憨厚的聲音。
「沒有沒有,大人謬讚了,我哪有那麼厲害。那圖紙……多虧了我家小哥兒教的,我就是跟著瞎琢磨出來的。」
杜所丞和樊大椿同時一驚,猛地回頭,發現身後不知何時站了一個穿著簇新細布衣裳的中年漢子。
那漢子滿臉憨厚的笑容,正搓著手看著他們。
杜所丞頓時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雞,臉憋得通紅,指著來人怒喝道:「你……你是誰?!怎麼隨便闖進衙署後堂來了!」
那人被他一吼,嚇了一跳,連忙從懷裡掏出官憑文書,結結巴巴地回答:
「是,我是林滿倉。」
想了想來之前練了無數遍的話,他又趕緊補了一句:
「圓滿的滿,糧倉的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