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滿倉出門後不到半個時辰,驛仆便來傳話,說順天府派了人來,請林景歡他們去衙門一趟。
幾人趕到順天府,這才知道昨夜那個叫桃桃的女娃被找到了家人。
來認領的是一對中年夫婦,男人姓姜,在城南開了間雜貨鋪,為人老實本分。
婦人姓吳,圓臉濃眉,眼眶還腫著,一看就是哭了一整夜沒合眼。
昨晚元宵夜,一家三口出門看燈,街上人山人海,夫妻倆手忙腳亂地護著孩子,可不知哪個方向擠過來一群人,等他們回過神來,懷裡的桃桃就不見了。
兩口子喊破了嗓子,在人群中擠來擠去找了半宿,腿都跑軟了,嗓子也啞了,孩子還是不見蹤影。
今早天沒亮就去衙門報案,才知道孩子昨晚已經被救了回來。
那婦人抱著桃桃哭得說不出話,男人跪下來給林景歡等人磕頭,被沈行禛一把扶住。
府尹在一旁捋著鬍子,贊了幾句「見義勇為當世楷模」之類的場面話,又叮囑林景歡等人這幾日不要出遠門,案子審結後可能需要再傳他們來作證。
林景歡更關心的是其他被拐的孩子有沒有找回來,他小聲問了一句。
府尹旁邊的師爺搖了搖頭,說昨晚報了五起,只找回來這一個,另外兩個還在查。
林景歡聽了,心裡沉甸甸的。
那對夫婦千恩萬謝地抱著孩子走了,林景歡幾人也從衙門出來。
站在順天府門口,林景歡長長地舒了口氣。
昨晚雖然又驚又險,但到底救回了一個孩子,還意外遇到了柳哥兒,倒也不算白忙活一場。
可緊接著,他又想起昨晚見到的柳哥兒,總覺得哪裡不對。
那人分明是個男子,臉上乾乾淨淨,沒有胭脂痣,這又是怎麼回事?
難道柳哥兒本不是哥兒?
而且昨夜在望江樓門口看到的那個錦衣少爺,分明跟柳哥兒長得極像,難道柳哥兒跟那家勛貴有什麼關聯?
林景歡抓耳撓腮,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。
這些事雖然蹊蹺,但眼下不是深究的時候。
他想著,等安頓好了,得趕緊給小表哥寫封信,告訴他柳哥兒在京城的消息,也好讓小表哥放心。
從衙門出來,時候尚早。
林三野說要在京城裡轉轉,熟悉熟悉各處街道坊市。
林景歡和沈行禛則去了趟文墨軒。
這文墨軒正是寧遠縣那家書鋪的總號,鋪面比縣城那家大了三四倍,上下兩層,門楣上懸著一方黑漆金字招牌,看著就氣派。
先前在縣城時,林景歡就已經將舉家搬遷進京的消息告知了周掌柜,並提前說明了第四卷的稿子因為搬家瑣事,可能要遲些日子才能交。
周掌柜回信說無妨,讓他們屆時直接送到京城總號即可。
為了留住「蘑菇大俠」這棵搖錢樹,周掌柜還豪爽地承諾第四卷分紅翻倍。
林景歡對周掌柜的大方十分滿意,進門前小聲跟沈行禛說:「周掌柜這人能處,有錢他是真給。」
沈行禛聞言微微一笑,低聲回了一句:「那是歡哥兒寫得好,他才捨得給。」
林景歡被誇得眉眼彎彎,兩人並肩進了文墨軒。
沈行禛出面和掌柜交涉,說明了來意。
那掌柜是個精明的中年人,一聽是「蘑菇大俠」,頓時眼睛一亮,態度變得十分恭敬。
「原來是蘑菇先生!久仰久仰!周掌柜早就在信中交代過了,說您這幾日便會到京。快請後堂奉茶!」
林景歡則裝作路人,在一旁隨手翻看著書架上的話本。
他發現,自己的那本《侯門重生之嫡子歸來》赫然擺在最顯眼的位置,足見其受歡迎的程度。
林景歡心裡美滋滋的。
等沈行禛和掌柜交涉好,兩人又在書肆里挑了一些書。
沈行禛挑的大多是歷年科考的範文和一些策論集子,林景歡則挑了幾本遊記和志怪小說。
回到臨驛,兩人各自忙碌起來。
沈行禛將新買的書攤在桌上,全神貫注地翻閱歷年範文,眉頭微蹙,不時提筆在紙上記下要點。
林景歡則坐在他對面,攤開稿紙,研好墨,開始構思第四卷的情節。
先前還在沈家時,他斷斷續續寫了一些,第四卷的劇情已經構思好了。
沈行禛幫他把關潤色過文筆,如今只需一筆一筆謄寫完整就好。
林景歡先是將手頭的稿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,理順了思路,這才提筆開始寫。
屋裡很安靜,只有偶爾翻動紙頁的輕響,和窗外隱約傳來刻意壓低的說話聲。
林景歡寫稿子時有個習慣,寫到入神處會不自覺地咬筆桿。
沈行禛偶爾抬眼,便看見他咬著筆桿皺眉思忖的模樣,睫毛低垂,腮幫子微微鼓起,像只偷吃堅果的小松鼠。
沈行禛看了片刻,眼底閃過一絲笑意,沒有出聲打擾,繼續低頭看書。
兩人就這樣相對而坐,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事情里。
寫好了幾頁,林景歡停下筆,甩了甩有些酸痛的手腕。
他抬頭看了看沈行禛。
沈行禛的目光依然專注在書本上,神色沉靜如水。
春闈迫在眉睫,這事關將來是要留在京城還是各分兩地,馬虎不得。
林景歡沒有打擾他,悄悄起身,走到窗前伸了個懶腰,然後輕輕推門出去了。
到了吃飯的時辰,林景歡親自去後廚端了飯食,特別貼心地將飯菜送到沈行禛桌前。
「先吃飯吧,吃飽了再看。」林景歡將飯碗遞給沈行禛,笑眯眯地說。
沈行禛接過飯碗,看著林景歡那張明媚的笑臉,溫聲說道:「辛苦歡哥兒了。」
「不辛苦,你才是真辛苦。」林景歡在他對面坐下,夾了一筷子菜放進他碗裡,「多吃點,補補腦子。」
兩人一邊吃飯,一邊聊著天。
「你寫得怎麼樣了?」沈行禛問。
「快寫完了,估計過幾天就能交稿。」林景歡得意地說。
「寫完後我幫你看看。」
「好呀。」
吃過飯,兩人又各自忙碌起來。
直到天色將晚,林二斗才趕著驢車,接了林滿倉回來。
林滿倉領了新的官服,雖然只是九品的青布官袍,料子也不算好,但穿在身上,人便有了幾分官樣。
全家人都圍過來看,福蛋和阿滿更是拍著手直喊:「爺爺當官了!爺爺當官了!」
林滿倉臉上泛紅,咧嘴笑著,有些不好意思。
晚上吃飯時,一家人圍坐在一起敘話。
王蕎花給林滿倉夾了一筷子菜,問他在衙署第一天當差可還順當。
林滿倉連連點頭,說同僚熱心上司和氣,大家都很好相處。
「還有那杜所丞和樊匠頭,也都是好人。他們還誇我呢,說我是什麼『深藏不露的能工巧匠』,還說他們這些在工部苦熬了十幾年的,得多向我這『奇才』請教。」
林滿倉大致複述了白天在後堂聽到的話,臉上滿是憨厚的笑容。
「我看他們就是客氣客氣,我哪算什麼奇才,就是個打木頭的。」
林滿倉說著,還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。
李繡紅一拍大腿:「爹,人家這是看重您呢!您那水車做得多好啊,連縣太爺都夸。這京城的官老爺也是識貨的。」
而其他人則面色古怪,這話聽著,怎麼就那麼不對味呢?
不過看爹一副憨厚老實的模樣,顯然是把人家的客套話當真了。
眾人心想:罷了,就讓老頭子/岳父/爹誤以為同僚和善也好,免得他第一天當官就有了心理負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