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老大，那個箱籠沉，你一個人搬不動，叫老二搭把手。」
「還有那兩口箱子放東廂房，別跟西廂房的混了，歡哥兒的東西多，仔細些。」
「老大媳婦你把灶房收拾出來，晌午還得做飯，別到時候抓瞎。」
王蕎花手裡忙活著，嘴裡也不閒著，指揮兒子媳婦搬這抬那，嗓門亮堂。
隨著元宵過後，各州府進京候補、述職的官員陸續抵達，這小小的臨驛早已人滿為患。
林家人住的這處小院雖然獨立，但也擋不住外頭的喧囂。
白日裡人來人往，夜裡也常有醉酒高歌或是抱怨哭訴的聲音，吵鬧得很。
林家人自己也罷了，可沈行禛春闈在即，正是需要靜心讀書的時候。
正巧昨兒周房牙遣人來傳話，說宅子上下都收拾妥帖了，那面牆上的側門也開好了，隨時可以搬進去。
林家人一合計，與其在這兒吵鬧，不如趁早搬了。
左右宅子已經收拾好了，早搬過去早安頓。
於是，這就有了今日這熱鬧的搬家一幕。
林家搬進甜水井胡同的動靜不小，幾輛騾車停在門口，街坊鄰居探出頭來張望。
「這是誰家搬來了？動靜不小。」
「不清楚，前幾日見有房牙領著人來看宅子，想必就是這家了。」
「瞧著像是一家子，老老少少的，人丁興旺得很。」
隔壁院門開了半扇，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探出頭來，圓臉盤，頭髮梳得油光水滑，一看就是過日子講究的人。
她上下打量了幾眼，笑著朝王蕎花打招呼：「這位嫂子，你們是新搬來的？」
王蕎花正指揮林二斗抬箱籠，聽見有人搭話，轉過身來，臉上堆起笑來：「哎，是是是，今兒剛搬進來。您就是隔壁的鄰居吧？往後多多關照。」
那婦人擺了擺手，笑呵呵地說：「什麼關照不關照的，遠親不如近鄰，往後處著就熟了。我姓馬，夫家姓丁，你叫我馬嫂子就成。」
「馬嫂子好，我姓王，夫家姓林。」王蕎花也報了家門，順手從箱籠上摸出一把瓜子遞過去，「來，嗑兩把，歇歇嘴。」
馬嫂子也不客氣，接過瓜子，倚著門框就嘮上了：「林嫂子，你們這一大家子人可不少。」
王蕎花笑道：「可不是嘛，三個兒子，一個哥兒，下頭還有孫輩，加加減減的，吃飯得多擺一桌。」
兩人你一言我一語，很快熱絡起來。
馬嫂子是個嘴快的，沒幾句話就把隔壁幾戶人家的底細倒了個乾淨。
東邊住的是個翰林編修，姓陳，兩口子都是體面人。西邊那戶是做綢緞生意的，家中殷實。
斜對面那家去歲剛搬來，男人在戶部當差，就是他家婆娘不好相與，眼睛長在頭頂上，見誰都愛搭不理。
馬嫂子撇撇嘴，悄聲說：「你往後見著繞兩步就行，別搭理她，省得氣不順。」
王蕎花笑著應了，心說京城的鄰里關係還能比鄉下複雜？
鄉下那些婆娘嚼起舌根來，能把死人氣活。
她倒是不怕，客客氣氣處著就是。
「林嫂子，你們打哪兒來？聽口音不像京城的。」馬嫂子嗑著瓜子問。
王蕎花應道：「寧遠縣來的，我家老頭子如今在工部營繕所當差，九品小官，不值一提。」
馬嫂子眼睛一亮：「營繕所？那可是好地方！你男人是個有本事的。」
王蕎花擺手笑：「就是個打木頭的，有啥本事。倒是你家，瞧著門楣氣派，想必是殷實人家。」
馬嫂子嗑了口瓜子，笑道：「什麼殷實人家，就一間鋪子，勉強度日罷了。」
說著朝正房努努嘴：「我們家那位就愛那些書啊畫的，賺的銀子全貼進去了。」
王蕎花聽了，想起自家那口子也是整日琢磨木頭，不由笑了：「男人們不都這樣，總得有個念想。」
馬嫂子附和了兩句，又把話題轉到胡同里的幾樁要緊事上。
在哪倒夜香，哪家什麼時候打開水，胡同口的井是甜水，後院那口是苦水，一樣一樣交代得清清楚楚。
王蕎花一一記下，心裡頭覺得這馬嫂子是個熱心腸，往後處著應當不差。
又問這附近菜市在哪兒，哪家鋪子東西實惠。
馬嫂子嘴不停，從胡同口王婆的豆腐說到街尾李屠戶的肉，連哪家秤頭足都交代得清清楚楚。
馬嫂子說得口乾舌燥，手裡的瓜子也嗑完了：「行了，林嫂子，你這一大家子剛搬來，忙著呢，我就不耽誤你了。回頭安頓好了，咱們再好好說話。」
「好嘞！往後常來串門。」王蕎花笑著把人送走了。
小狗在臨驛憋了好幾天，一落地便撒了歡，在院子裡跑了兩圈，又搖著尾巴蹭到林景歡腳邊打轉。
「一邊去，仔細踩著你。」林景歡輕輕踢了踢元寶的屁股，小狗汪汪叫了兩聲，又跑開了。
他的嫁妝足足有十幾口箱籠，從大河村一路跟到了京城，如今終於擺進了這半進小院裡。
林景歡站在正房門口，叉著腰環顧四周，雖還沒完全歸置妥當，但已經有了幾分家的模樣。
林大實和林二斗把箱籠抬進書房，林景歡跟在後面，東看看西摸摸，一會兒說「書桌擺在窗下，光線好」，一會兒又說「書架靠這面牆，別擋著門」。
林二斗被他指揮得團團轉，搬了書桌挪書架，挪了書架又搬椅子，來來回回折騰了好幾趟，累得直喘氣。
「歡哥兒，你能不能想好了再說？」林二斗扶著腰，哀怨地看著他。
林景歡理直氣壯地回他：「這不得試試才知道放哪兒合適嗎？你搬都搬了，還不搬到位，回頭我看著不順眼還得搬，那不是更麻煩？」
林二斗張了張嘴，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。
林大實在一旁悶笑，幫著把書架靠在了林景歡指定的位置，又用木楔子墊了墊桌腿，把書桌穩住了。
林景歡這才滿意地點點頭，轉身去了右邊的臥房。
沈行禛已經將自己的書籍和衣物歸置好了，正把最後一摞書碼在床頭的小几上。
林景歡探頭看了看，見屋裡井井有條，自己的東西也已經被妥帖地安置在妝檯和衣櫥里，連那幾方平時捨不得用的好墨都擺了出來，心裡很是滿意。
他走到沈行禛身邊，仰頭問他：「你有沒有缺什麼東西？趁今天大家都在，好讓他們一塊兒置辦。」
沈行禛想了想，說：「缺個書架，書有些多，擺不下了。」